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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歡: 戲劇的顛覆 《烏哩單刀》的導演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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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歡

殘酷與愚昧成了我們開玩笑的對象,並不意味?我們真的戰勝了殘酷與愚昧。這其實也是一種無奈。

劇場組合即將上演的新戲《烏哩單刀》,改編自法國現代戲劇怪才雅里 ( Jarry)的《烏布王》( Ubu Roi )。1896年12月9 日,《烏布王》在巴黎「新劇院」上演。其荒誕不經與驚世駭俗,引發了現代演出史上罕有的軒然大波。無論是演出當天還是演出之後,觀眾、評論界均分成壁壘分明、不共戴天的兩派。一派將其貶斥為不可理喻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以各種形式表達強烈抗議;另一派將其與 莎士比亞、拉伯雷(Rabelais )的偉大作品相提並論,紛紛向這部滑稽可笑的不朽經典表示崇高敬意。

由於《烏布王》無論在內容上或形式上,均徹底摧毀了傳統戲劇的觀念與模式,該劇成了一部戲劇史上最令人摸不?頭腦的作品。評論家們無法將其歸類,興之所至又各取所需地將其說成一齣「象徵主義鬧劇」、「木偶喜劇」、「過火的諷刺畫」、「變了味的童話」、「有史以來最具獨創性、最有感染力的滑稽劇」……一百多年來,對其抑揚褒貶的爭論從未停止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烏布王》之後,劇場再也不是紳士淑女假惺惺的社交場所,戲劇再也不可能是原來的那個樣子。現代戲劇潮流在此拐了個彎,一場大規模的顛覆、反叛的現代主義戲劇大潮從此揭開了序幕。

多年以來,《烏布王》一再被搬上各國舞台,篡位奪權、殺戮無度、橫徵暴斂又粗俗不堪的烏布大叔、烏布大嬸,一直是各國戲劇家們用以嘲諷、鞭撻暴君與獨裁政權的銳利武器。在今天這個後革命的消費年代,重新上演這部百多年前先鋒戲劇里程碑式的作品,對我們意義何在?假若只是讓這一對又老又醜、滿嘴粗口的怪物不斷地在台上出乖露醜,以供觀眾哈哈一樂,恐怕意義不大。當年烏布大叔出場的第一句台詞「×你老母」一出口,足足引發了台下十五分鐘的大亂,興奮的觀眾與憤怒的觀眾吵作一團。今天的觀眾,神經已變得足夠堅強或麻木,他們什麼樣骯髒、血腥、色情的畫面、場面沒有見過?如此淺薄的手段不復能起作用了。

雅克‧巴爾贊( JacquesBarzun )在《從黎明到衰落---西方文化生活五百年》一書中寫道:「《烏布王》……的主人公起?雙重的作用:他愚蠢、狂妄、無能,因此而遭人恥笑;但同時他也鄙視、嘲笑整個世界。」 達恩‧弗蘭克( DanFranck)在《巴黎的盛宴---1900- 1930年間的藝術巴黎》中說:「雅里在日常生活中處處模仿被他自己定義為『完美的無政府主義者』的戲劇人物烏布,而且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烏布那樣的人……」顯然,《烏布王》的內在蘊含要比單純的政治批判、道德批判豐富得多,也複雜得多。無論是雅里還是他筆下的人物烏布,其匪夷所思的癲狂與徹底的自我毀滅,所表現的,不僅是人性固有的愚昧和乖戾,也是對世界的殘酷與非理性的蔑視。正是在此處,碰觸到行色匆匆又嗜好娛樂的當代人心靈深處的痛點。

一百多年來,人類社會經歷了兩次毀滅性的世界大戰以及延續至今的無數局部戰爭,人對人的殺戮從沒有停止過。人類物質生活有了極大的改善,然而人並沒有成為物的主人,反而成了物的奴隸,世界也遠未消滅貧困。多年過去了,社會並沒有變得更合理,人性並沒有變得更完美。變換的是五光十色的外觀。世界變成一個披?華麗裹屍布的停屍場、燈紅酒綠的瘋人院,堆滿無數裝潢精美的物質垃圾與精神垃圾的垃圾場。荒誕如故,乖戾如故,殘酷如故。

台灣淡江大學法文系劉俐教授在其中譯《劇場及其複象》一書的「引言」中說:「他(雅里)以挑釁的、粗暴的言語,辛辣的黑色幽默感作為對抗社會的武器。」正是這類把殘酷表現到令人震驚程度的黑色幽默引起我們濃厚的興趣。對生活經驗與審美意識的這類複雜結構的清醒認識,使我們有可能超越單純的逗笑嬉哈、單純的消費、娛樂,與世界的殘酷、人性的乖戾直接相遇,同一百多年前的「完美的無政府主義者」雅里對話。

黑色幽默( Black Humor )將黑色與幽默這兩種看似毫不相干的東西攪在一起。在幽默中包含?陰沉的心緒,在絕望中發出大笑。在其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面,往往掩藏?痛徹肌膚的驚恐與逃離殘酷的企圖。

我們將以遊戲化、平面化、黑色幽默化等方法去呈現這一次演出。整潔、優雅得有點不大自然的佈景,玩具化的誇張的人物造型與木偶動作,屬於不同時空的事物有意的混雜與錯置,提示了一種以殘酷、錯亂為標誌的遊戲---嘲弄方式,一種以不嚴肅的態度對待嚴肅之事的基本格調。演出中保留有原著中大量的粗口,有嬉皮笑臉的荒唐歌,更將密謀篡位變成大肆宣揚的鬧劇,甚至將殘暴的殺戮轉換成輕描淡寫的碎紙機遊戲……但要注意的是,不是用笑聲來嬉哈玩耍,而是用笑聲來與殘酷、醜惡、瘋狂保持距離。

荒誕派大師貝克特( Beckett )的一個劇中人物在《結局》的末尾說:「沒有什麼比不幸更可笑了。」他以黑色幽默的認知與態度,嘲笑不幸與痛苦,認為不幸是可笑的。我們挪用其句法結構與精神結構,表現「沒有什麼比殘酷與愚昧更可笑了」。殘酷與愚昧成了我們開玩笑的對象,並不意味?我們真的戰勝了殘酷與愚昧。這其實也是一種無奈。

不知道觀眾在微笑、大笑、譏笑之後,是否也有一點怪異或不甚暢快的感覺?

2005-09-17 明報 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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