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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半個也嫌大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討厭迪士尼多一點,還是討厭香港市民暨傳媒對迪士尼的反應多一點。

 

迪士尼還未開幕的時候,讓傳媒先進園內「先睹」各項設施。翌日報章當然是大大一幅迪士尼城堡。赫然還有一塊美國星條旗在相片的正中央放肆地飄。

 

此前大半生在英國殖民者統治下生活,從來沒有這番光榮接受祖國的愛國主義教育,放學回家也無緣在六點半電視新聞之前、接受忽然穿上中山裝正氣凜然的成龍教訓,識唱國歌原來何等巴閉。那一刻眼見星條旗在我國大嶼山上飄,卻不禁義憤填胸。「民族回歸」了,我們卻把香港所餘無幾的淨土拱手給美國財團開發,政府「貼埋大床」,出錢出地,換來的是一個倒模出來的「樂園」。迪士尼財源滾滾來,香港人的得益是什麼?從來沒有人說得清,政府也從來沒有告訴我們它由此至終在項目上倒貼了多少錢。我們卻已經輸了大嶼山一大片土地。殖民主義換了包裝在香港登場,還有國家副主席剪綵為它在臉上貼光。六點半新聞之前的國歌唱得如何響亮,都無法贖回本民族的奴才債。

 

美國旗插在我們的土地,香港人卻急急張開雙腿脫掉褲子,惟恐來不及讓人強姦。迪士尼是惡人谷,有樂隊被邀到場贈慶卻遭工作人員惡言相向;遊客入園之前要搜袋,食物飲料一律不准進場;食環署人員在園內被要求除下襟章才執行職務。

 

上述種種,很快都變成「沒有任何事情是完美」之下的插曲。大家仍然「迫爆」迪士尼,仍然扶老攜幼。不滿的確有,近兩日最吵耳的,就是迪士尼「太小」。於是,當局急忙向大家「保證」,迪士尼此後每年至少會增加一個機動遊戲,也會加快第二期的擴建工程。

 

惡夢,原來沒完沒了。天真的我,以為迪士尼「起完」,大家喧鬧十天八天,我便可以從此當作它不存在──雖然每天坐船出入梅窩,還是會遠遠看到它的建築物。卻原來,還有擴建這一回事。更糟的是,這是「眾望所歸」。

 

這幾天看新聞,真的是愈看心情愈低落。剛剛的一輯無線「新聞透視」,實在花了很大的忍耐力才看完。特輯號稱是探討迪士尼的不足,一開始卻請來大學講師,計算要在園內玩齊三款遊戲的時間,結論是排隊時間太長;然後是訪問入園參觀的市民。一市民批評工作人員「手腳太慢……我們香港人實在不明白他們做嘢為何咁慢?」然後同一市民因不滿工作人員的態度,以廣東話向一名說英語的外籍員工說:「我唔同你講,你返外國啦!」最後,特輯的結論是,「政府說擴建工程會加快進行……那麼幻想何時會成真呢?」

 

一個特輯,教人看得很不耐煩,卻把香港的悲哀暴露無遺。我們號稱有新聞自由,市民都可以自由表達意見。我們眼見的所謂「批評」,卻是近乎民粹式的歇斯底里。看到事情的最表面,便理想當然地喊破喉嚨。傳媒看到園內排長龍,便義無反顧呼籲政府擴建。一市民碰到惡鬼佬,用廣東話大叫他返祖家;自己卻帶同一家大小,進貢給最充分代表兇惡美國企業帝國主義的迪士尼。

 

十年前,我也是一名記者,「專責」採訪「與國際有關的一切新聞」。一次,採訪主任派我訪問過境香港的迪士尼主席。當時巴黎迪士尼瀕臨破產,後來才有一點轉機。主席說,希望時間可以改變法國人對美國迪士尼的負面態度。然後,他又說迪士尼的對象由此而終都是一家四口──爸爸、媽媽、一對子女。到今天,早已不記得稿件丟到哪裏去,但我還記得文內質疑迪士尼這套不知所謂的價值觀:它基本上排斥了世上一大部分人,單身人士、單親家庭、同性戀者,而且還嘗試以其財力在世界各地宣揚一式一樣的生活方式……從那天開始,我正式與迪士尼為敵。老編的小題也說(大意):迪士尼說法國人一成不變,它那套價值觀何嘗不是五十年不變?

 

今天,看到迪士尼的地盤伸延到家門前,且在香港各界的吶喊之下有愈起愈大之勢,實在扯破喉嚨也要發把聲音。即使不能扭轉局勢,也希望確保自己氣死之前,說出了心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