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人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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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獨立媒體
FR:勁翔
題目:旅行人的階梯
日期:23∕11∕05

上星期五起一連三天,台北旅遊展在世貿舉行。朋友知道我喜歡旅行,相約參觀,我帶著零期望赴約,重點是見見朋友。

可以想像,那種展覽沒甚看頭因為人潮洶湧,每個單位的工作人員所能做的,不過是不停地派單張。參觀者呢,不理三七廿一,隨手把檯面上的單張一一掃進袋子裡。

日本青年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看《Lonely Planet》就可以了嘛,轉念又想,那不懂英文的人呢?想起,上個月在泰國小鎮的巴士站,所碰到的一個日本青年。

那天,要坐長途巴士,由東北部的Udon Thani坐到清邁。巴士站有一個破破落落的候車室,外面放了兩張長木椅。長木椅上除了我,還有一個微醉的葡萄牙人盤坐著,露出一雙黑腳掌。黑腳掌旁有一對白腳掌,是個日本青年,穿著乾淨的白襪。日本青年因為英語不好的關係,一直沒有怎樣插話,我間中用極其有限的日文加漢字作翻譯。但我們一談到足球,他就眉飛色舞的加入。日本青年說喜歡費高,葡萄牙人說費高是西班牙人,一時間我也懷疑起自己的記憶力來。

我很佩服,日本青年不諳英語,自助旅行時跟別人溝通很困難。他打開一本日文的旅遊書,告訴我他就是跟著旅遊書的介紹,由曼谷開始,到柬埔寨的暹粒、越南的胡志明市和河內、寮國的永珍,最後一站是清邁,然後由曼谷飛回東京。

行程很緊密,這裡留一天,那裡留兩天,花很多時間在交通上,單從曼谷到暹粒就十四五個小時,在越南更是坐了超過三十個小時的火車。我在想,這種自助旅行,跟團體旅遊的差別在哪裡?就像大學畢業時,很多同學都會到歐洲自助旅行,除了是自己安排旅館跟交通外,去的地方跟旅行團去的大同小異,這種「自助旅行」,有多大程度是自主、獨立?

這堆問號,在一個月的泰國柬埔寨之旅中,一直在頭上轉。

恐佈巴士與三等火車
從曼谷陸路往暹粒的旅程,大概是我的極限,旅行書這樣說:三等火車從曼谷出發,六小時後到達邊境城鎮Aranya Prathet,轉車往關口,過關後就是柬埔寨的Poipet,在那裡有巴士到暹粒,大概五至八個小時。就是說,全程連清關,大概要十五六個小時。

從清邁出發,坐通宵火車到曼谷。從曼谷一天只有兩班車到Aranya Prathet,下一班的火車抵達Aranya Prathet是下午六時零五分。我問詢問處的職員:「請問Aranya Prathet關口開放至什麼時候?」她答我:「六時。」火車剛好趕不及。大不了在Aranya Prathet留一個晚上吧,但《Lonely Planet》上隻字不提Aranya Prathet有什麼,我對Aranya Prathet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又完全沒有概念。還是笨笨的問職員:「那裡有旅館的嗎?」她說有。邊境城鎮,大概不會荒蕪到哪裡去,但還是親耳證實一下比較安心。

另一個問題是,人家說三等火車很恐佈。經過Udon Thani到清邁的一程長途巴士,我有點怕怕。那十二個小時中,有超過一半的時間我被兩個女性屁股頂著:右邊女士側身睡覺,屁股頂著我的腰;左邊走道上站著的女士,屁股一直壓著我的左臂。想睡覺,座位太狹窄,頂著膝蓋坐得辛苦沒辦法睡;想看書殺時間,沒有燈又不能看。唯有,在屁股的包圍下發呆。然後,後面有人嘔吐,嘔吐物沿著走道流瀉成河,我很怕放在座位底下的背包索帶沾到穢物。最可怕的是,不敢喝水,怕有尿意:一來廁所髒;二來,走道上或站或坐堆滿人,要走到巴士尾部的廁所,大概要驚動三十個人。十二個小時,原來可以這樣長﹣﹣特別當你五分鐘就看一次手錶。

坐長途車的恐懼、邊境城鎮的空白、過境簽證的手續,一堆負面的因素,讓我萌起坐旅行社的過境巴士的念頭,一切有人安排,免麻煩。但還是放棄,讓旅行社來打點,很遜。旅行,還是有點冒險的味道比較好玩。

三等火車的確有點舊、有點擠,面對面的座位也有點太窄,膝蓋會碰到對面的乘客。但三等火車很「當地」(local),沒有多少遊客,主要都是當地人坐,票價也很便宜,六個小時的火車才港幣十元。抵達Aranya Prathet,甫下車,一堆電單車司機蜂湧而至找生意。我看到三個年青白人,一問之下,他們也是到暹粒去,於是我跟著他們走,省一點交通和住宿費。

耍Poi的瑞典青年
一個是英國人,兩個是瑞典人,年紀最大的二十六歲,最小的十九歲。同行兩天一夜,我覺得自己很遜。

首先是背包。我已經覺得自己很是輕裝旅行(travel light),用一個45公升的背包,但兩個瑞典人更誇張,用的是香港中學生上學用般大小的背包。還好,有英國人「墊底」,他用的是巨型背包,還誇張地用Pac Safe﹣﹣一種鐵絲網的防盜工具,把整個背包網著上鎖。

我對瑞典青年說:「你們很厲害,可以用這麼小的背包。」他們告訴我,連旅遊指南也不帶,不,準確來說,他們嫌《Lonely Planet》太重,在途上丟掉了。「要取得旅遊資訊,到達後問當地人就可以了,我們才不跟著《Lonely Planet》走,經它介紹過的旅館,大家都往那邊走,反正客人會自動上門,旅館主人什麼也不用做,也懶得去用心經營。總之,人潮往東,我們就往西,離開人們慣常走的路線,反而有更便宜更好的旅館,也能避開觀光人群。」

他們兩個都會玩一種叫Poi的雜耍,那是用鏈子或布條連著一個球,利用鏈子或布條不停轉動所產生向心力,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他們在瑞典用的不是球,是小火盆,並向我們展示光榮戰績﹣﹣傷痕纍纍的手臂。我們在旅館外面玩Poi,旅館職員都走出來圍觀。我和英國人,見他們玩得那麼高興,也試試看,結果,不是網球敲到頭,就是鏈子纏成一團,旅館職員都捧腹大笑。玩Poi到手軟又頭痛(還好沒有腫),我走到旅館職員身旁,拿出海綿球變魔術。沒有語言溝通,卻是很高興的一個晚上。儘管,回到房間,省錢四人住一間雙人房,腳臭味好濃。

瑞典青年甲說:「我高中畢業,不知道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要否上大學,一直生活在瑞典眼光太狹窄,所以先出來長途旅行,我相信,旅行完畢,我回到瑞典,將會比較有概念要怎樣生活。」

瑞典青年乙說:「我喜歡研究國際衝突政治,想了解柬埔寨在一九七五至七九年Khmer Rouge執政期間,那場二百萬人死亡的悲劇是怎樣的一回事。」

我不敢說,我不過是想到吳哥窟找一個洞,媚俗地把慾望和秘密埋在裡面。

如果他們這樣才是旅行人,那我是一個觀光客?我感覺到,自己有「旅行人」的身份危機,覺得自己遜斃了。

我們包了一輛出租車到暹粒去。路面狀況非常惡劣,每兩米一個大坑洞,向好的方面想,汽車只能以每小時十至二十公哩的速度行走,不用怕交通意外。途中,汽車終於捱不住拋錨,司機修車時,好幾個小朋友在圍觀,我隨手拾起地上的碎石,一顆放在我手中,一顆放在小朋友手中,唸個魔咒,我手中的碎石消失,變到小朋友手中。小朋友或大笑或目定口呆,用他們的語言比手畫腳地討論。

我的吳哥窟
我怕腳臭味,到暹粒時大家分道揚鑣。路途上觀察他們的言行,遜的感覺慢慢消失:他們喝的是芬達和喜力根,在酒吧跟其他白人混在一起,用的是North Face和Karrimor背包,帶著iPod連揚聲器,包車遊吳哥窟。他們也「當地」不到哪裡去。旅行人世界有某種階梯,越是貼近「當地」,越是離群,越是冒險,就彷彿越是優越,。

我越來越搞不懂,什麼是「當地」,不需用上後殖民的理論,只需將情景放在香港,問什麼是「當地的香港文化」?有沒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中產∕草根的香港、男∕女的香港、城市∕鄉郊的香港、同∕異性戀的香港,千差萬異。

那個日本青年,儘管遊的是很觀光客的地方,但一個超級市場理貨員,不諳英文,一個人這樣旅遊,又真的比那兩個瑞典青年遜嗎?

我不想包車遊吳哥窟,不喜歡被人帶著走的感覺。距離吳哥窟兩公哩的The Bayon建築群,遊人稀少,我找了一個洞。再往人潮的反方向走,當地少年帶我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廟,參天大樹與巨型石塔纏鬥比高,我們在前面玩魔術。隔天,清晨摸黑再到吳哥窟,遊人不到五個,難得地清靜,坐在地上,甚麼也不想,看著天色漸亮,太陽在大片樹林後昇起。

旅行人遜不遜,有沒有準則?應不應這樣分?我沒有答案,但肯定的是,答案不在旅遊展的傳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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