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介明:宗師之逝—庫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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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財經新聞      
2006-02-18

  菲列.庫姆斯 (Philip Coombs)於二○○六年二月十五日在美國康涅狄格州逝世,享年九十一歲。庫姆斯在芝加哥大學念經濟,畢業以後在政府工作過幾個部門,特別在甘迺迪任內,當了負責教育與文化的副國務卿。但是他最為人熟知的,是被推任為國際教育規劃研究所(IIEP-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Educational Planning)的創所所長,可以說是打開了用現代方法宏觀地研究教育的新天地。庫姆斯更可以說是教育規劃概念的締造者。

  IIEP成立於一九六三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教育基本上是關於學校、課程、教師等等教育內部的事。教育與外部世界的互動和關係,基本上沒有人去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一方面是歐洲的重建,另一方面是許多陸續獨立的非洲、亞洲和拉丁美洲的發展中國家,在經濟建設的過程中,在在感覺到教育的重要性,人們才開始逐漸認識到發展教育是發展國家的重要環節。用現在內地的話說,就是才逐漸感到發展教育必須是一種「政府行為」。

為「教育規劃」定義

  當時出現了幾個里程碑性質的發展。一個是在一九六一到六三年間,在阿迪斯.阿巴巴、利馬和喀拉蚩,舉行了三個國家級的國際會議,分別為非洲、拉丁美洲和亞洲制定發展教育的目標和藍圖,大致上是要求各國在大概二十年以內,實現九年義務教育。另一個是在學術界出現了立足於成本收益的教育經濟學和其他運用宏觀計量處理教育的種種嘗試(例如地中海六國的人力規劃計劃),為宏觀地觀察和處理教育打下了蒞臨基礎。

  再一個就是成立了國際教育規劃研究所。教育規劃這個概念,不是從古就有的;庫姆斯在一九七○年出了一本書,書名就叫做《什麽是教育規劃?》可以說是正式定義了「教育規劃」這個概念。簡單來說,教育規劃就是從長遠觀點和全面觀點在設計和計劃教育。因此要把教育的發展,與許多外部因素如人口趨勢、經濟水平、就業需求、財政承擔、群情(老百姓對教育的渴求)、社情(社會不平等)等等聯結起來考慮。同時,在教育內部,也要把成本計算、學位數目、課本製作、教師培訓、學校布局、學生流失等等因素聯在一起考慮。

為教育發展塑造科學辦法

  把教育的發展塑造出一套「科學辦法」,因此能夠讓教育的發展,在國家發展的總體規劃中佔一席位,IIEP功不可沒,庫姆斯更是建設這套「科學」的大旗手。當時在IIEP發源的有些教育規劃技術,例如人力預測、學生流程、學校布局、教育成本計算,在今天的政府運作裏面不可或缺。

  庫姆斯寫的書不多。剛才說的《什麽是教育規劃?》,是六十頁左右薄薄的小冊子,是專門寫給不是專業人員的決策者看的,簡單易明。這本書,也是《教育規劃基礎叢書》的第一冊,現在已經出到八十多冊,保持着短小精悍、簡單易明的特點,在國際上享有聲譽,影響也很大。庫姆斯寫的幾本書,影響很大。其中最早的是關於教育成本的,在概念上為教育發展打開了一個全新的維度。他的「解決農村貧困」,則是用了許多後來流行的「質的研究」方法,提出了許多一般決策者沒有機會接觸到的層面。最出名的是《世界教育危機》,前後出過兩個版本,到今天還可以作為教育政策的主要課本。

  IIEP本身的設計,也可以說是是後來許多教育研究機構的典範。研究所承擔着三項基本任務:研究、培訓、推廣。每年同時進行的研究項目接近一百項,每一項都是特約其他世界各地研究員進行。每年又舉行年度的培訓班,為各國培訓教育決策和規劃人員;再加上無數的短訓班與研討會。又有本身獨立的出版社,每年出版幾十種著作。但是研究所本身只有二十幾位專業研究人員,加上其餘的管理和後勤人員一共不到二十人,是很多國家都羨慕的少有的精簡機構。這些,都是當年按照庫姆斯的理念設計,然後一直承傳下來的。

  我認識庫姆斯有點偶然。一九八四年在倫敦大學教育研究院念博士,看到一個房間門上貼了一張紙,說「在此恭候各國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的學生懇談」。我一看是鼎鼎大名的庫姆斯,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敲門進去,看到白髮蒼蒼的慈祥的長者,毫無架子的他,一談就談了四個小時。原來他是在重寫《世界教育危機》,覺得學生裏面最能反映各地真相,因此在那裏找學生懇談。

孜孜不倦?樸素低調

  三年後,當時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曼殊(Manzoor Ahmed)(也是庫姆斯的忘年摯友),剛好派駐北京,特地找我,說庫姆斯囑咐他,可以找這個人幫忙做中國項目,從此就開始了我的中國教育研究。後來庫姆斯一九八七年訪問中國,在農村看了許多學校,說;「假如我有精力的話,在中國終我餘生也無憾,這裏做的,正是我畢生想做的。」後來他的身體開始不如以前,但是一直到八十歲左右,仍然在國際上非常活躍,但是又仍然是樸素而低調。

  我的教育專業歷程,與IIEP很有淵源。第一次訪問,是一九八三年(但是庫姆斯已經退休),是個窮博士生,卻受到意外的禮遇。最近十年,在美國有機會就到他家訪問,我的孩子以至父母都是他的朋友,他能寫的時候還每年給家父寄聖誕卡。這次在哈佛教書,正在電郵與張延竑(我的哈佛學生,是庫姆斯鼓勵下出國念博士的,現在UNESCO統計所工作)討論最近去訪問他,就在其間受到庫姆斯家人寫來的不幸消息,終於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後記:我的同事、港大教育學院院長貝磊將於下月往巴黎接任IIEP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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