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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樓劄記】花之髓﹒物之神

花束以盛開翩然的姿態落入我的懷抱,大抵肇因於情人與讀者的嬌寵。在我所遇到的人們,以花束作為伴手、傾城浩蕩的玩家是第一任正式交往的女友。她拿我當小浪子與花花惡少來縱容嬉玩,花束是隨手裝置的即席藝術、點燃情慾的香料,或是狎翫在我身上的春藥。

 

代號W的首任女友配得上「致命陰性」這頌詞,是那種噴吐細長薄荷煙、眼皮烙著隔夜淫糜的黑色鴉片系,大我兩歲。交往時的她年方二十,風情老練如黑黑色電影妖姬,身體質感爛熟馥郁,彷如剛剛過了盛宴時期的胭脂洋蘭。送我花束是她的習癖,但她送的花並不是自己的象徵,而是慾望的雛形,如同為我打點裝扮,精心描繪存檔於她心底的少年形象——陡峭寒凜的白梅與中國風書生長袍相搭,若是白色滾花襯衫、小領結、合身西裝的酒店少爺造型,挺拔野性的火鶴恰好是點龍畫睛的完筆。記得在十五年前,少艾的我們在一家完美複寫了富麗頹敗情調的咖啡館約會。當時人客寥寥,W要我站在印象派裸體畫旁邊,以海盜黑襯衫、緊身皮褲的造型與一朵孤高的帝王百合對映。雖然我屢次疑問且不解,穿著貼身豹皮削肩短洋裝、大紅網襪、性感搶眼的她堅持只當攝影師。

 

到了二十一世紀以來,以花束充當情意表記,這是年輕浪漫情人的專執。並不把我與花當作元件,型塑出心底工筆勾勒的原鄉風景,具有中古世紀游俠情懷的情人有種奇妙的設想,把饋贈的花束視為愛人的「異體」——情人認為花兒是我遺落於某處的同形異構物,是浪跡於平行宇宙的五陵年少印痕。花束飄然來訪,像是異視界的半身重回鏡面的這一端,與我重逢相聚。

 

近年來最常領受的花兒,是名為「觀星者」(stargazer)的血色火百合,它色澤亮灼如燄、花身俊挺、頤長如劍的數柱花蕊點綴芒粉,交互構築如精巧的星冠。這是情人在特殊時節會贈送的名物。凝視星辰的鮮花如同眺望古往今昔的隱者,觀視寰宇的同時,星光與花魂是彼此對視的高崖鏡相。在極度綻放之際,星火百合的形與名相得益彰,如同一只鑲嵌於魔神眉心、洞視星河的火色之眼。有趣的是,在一部最近喜愛的科幻小說、《無限延異》(Excession),觀視星辰的火百合成為遨遊大千的載體。半神半人、遨遊冥思的未來種族以「觀星者」之名的生體船艦為家園,來去宇宙八荒。這命名的趣味異常微妙,就像是以「天堂鳥」當作矯健噴射機的別號。

 

若說如日中天的花朵猶如神蹟,從盛開到萎落的過程該是黑暗的奧祕。在花兒與我共處的這段時間,我總是怔忪遐想賞玩,憐愛傾聽無聲的盛開音樂,比任何言語都更接近原真。澄澈如夜露的氤醞與世界同在,從鮮嫩年少的初綻、浪蕩風流的盛開,直到薄暮殘陽到來,憂鬱收攏的花瓣完成了一場絕世之舞,它是在黃昏入睡的王者。總覺得花朵最後的時刻並非「臨終」,而是某種殘酷絕頂的證成,如同鑄劍者鍛造寶劍的最後一筆手勢,以肉身為試劍名器,完成生之狂情。

 

前陣子看了《攻殼機動隊》第二集,對於花之大劫的奇異感懷得到分明線索,晶瑩的領悟抖落如雨,像是揭去頭頂上的一層薄紗。無論是身遭毀壞的人偶、跨物種的純真之愛、陽剛改造生化人巴特對於神靈化素子的愛意,箇中真髓就如同必然凋落、因此澄澈絕對的花朵。在整片磅礡冷沈的配樂,我特別喜愛以賦格形式反覆縈繞的一首秘教清唱曲。這曲子是一組招魂冥樂,鎮魂的頂點是祭典火壇熊熊焚燒的場景——皎潔無感的人偶躺在火築成的床褥,奇異透明的神情如同冷淡的花束,盛開後淋漓粉碎。這句歌詞把身為祭品的人偶與傲慢鮮花銜接起來,成為花朵狂烈開謝的註腳,揭露了盛開與敗亡都如此絕對的秘辛:「盛開的花兒是獻給神的祭物。」

 

花束再現了須臾與不朽之間的靈光,非生非死的奇異停格。若以捷克派的精神分析論述語言來說,所有迷人的物都是主體孜孜不倦尋覓的「小遺留物」(objet petit a),無上客體(上帝)或完整或片段的化身——那末,花朵就是最至高之物、最極致的客體。不只是獻祭給神的供品,花兒即是神;每一回從開到謝、生死輪迴的循環就是物神合一的彰顯,一場光熱編織的幻景。花朵綻放而後萎謝的歷程,類似神魔在九重天翩然起舞,日夜無休的自瀆,直到耗竭墜落方休。

 

當我開解自己看待花朵盛開到衰竭的情懷,也連帶領悟了十多年來不求甚解的謎題。在第一次做愛時,W在我身上索求無度,從子夜到清晨,時間停留於白熱之境。直到我所有年少的激情與少年的欲力都耗盡枯竭,她滿意地在我耳邊輕舔,吐露怪異的情話:爆破後衰竭的你是一朵陽痿的花。

 

在生之頂峰盡情歡騰一場,狂快的頂點就是無可言說的小死亡(petit mort)。從破曉到深夜,花朵君臨於創世紀的永恆光陰,短暫的時間延長為一座光之塔,停駐於水面的奢華形貌是具體而微的巴比倫城池。當欲力解離,神光依然不滅。在每回合的永生與暫死之間,花朵凋零入夢;在自身的極樂之中,神物悠然崩滅——即使是上帝,在交歡浩劫之後也得享有安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