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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風土誌]創痕之華

將從台北返回香江時,腳踝不慎扭傷。敷上了據說是鬼神療效的中醫藥膏,搭機時兀自暈眩,浪蕩子的習癖不改,頭疼時不吃藥,喝了幾杯附贈的香檳氣泡酒。

回到香江的住處時,一揭開藥膏貼布,行將癒合的傷勢部位出現了一朵豔冷不可方物、怒張勃發的紫蘿蘭。

「這是感染,還有過敏……唔係台北人?one week at least to heal……」

幸好有這間位於大埔墟車站附近的不眠診所。才剛回來,傍晚就定位,在大家暱稱著Leo的李歐梵課堂上發表報告一篇薩伊德(Edward Said)篇章,以後殖民論述談論愛爾蘭詩學。或許是唱作俱佳,得到老師的讚賞,但這等古龍式書生浪客樣撐不了多久,傷口處星羅棋布的深紅斑點宛如長在異域土壤的血滴子。在Aida渾厚富麗的歌劇樂章為退場曲,我盡量不讓自己現出tomcat受傷時的生人勿近神情,匆促前往就醫。

帶著廣東腔的英文,親切安撫的醫師給了一堆彩色小藥丸,以及嚴禁飲酒的警告。我精確執行四小時、六小時、八小時與一天一回不等的服用劑量。在藥效接管身心、昏沈夢寐的時刻,心象總是轉往體內綻開的風土印記,刺痛與偶而的熱度像是一隻猙獰的神之手,以SM女王凌厲的姿勢烙印於蒼白修長的足踝上。在迷茫與高熱之間周遊,我喃喃與它對話,蒐羅精神迷宮內的無數絲線,找出異域風土在陌生客身上做記號的故事。

第一則是狂迷寓言。激情的耶穌會修士來到神話怪獸橫生的邊境荒星,意圖教化土著,卻被奇詭不死民植入「十字創疤」,從此瘋魔,生死不得,殘存於魍魎傷痛的類死煉獄。第二則是悼亡詩。科學家追憶死去的孩子,來到夢與妖性橫生的禁忌星球,與原住民從事交換——她付出肉身,土地則給予她安息。記號是一枚石榴形狀的食人果,寄居於心口,逐漸蠶食鯨吞科學家的意識與人格、故夢與哀愁。石榴深入血肉,繁殖集體迷境的神殿,神經網絡幻化為一片豐饒的金色麥田……

[鑲上記號之後,你將與我等同行,說故事的魔法師……]

夢中的聲音如是說。它是十字架,也是食人石榴,它更是我體內的煉金術師石。在我醒轉面對這一切之前,夢中的香江風土化為清涼的藥膏,腳上的高熱花朵翩然飛向似曾相識的地域,盛開於所有流刑者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