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屆滿一星期,也是初步回顧、收拾零星思緒的時機。在這段時間內,堆聚了罄竹難書的生活挫折(可歸結於「深宮王子的異域修道」比附(1))、龐大的官僚巨靈干擾,然而不只如此,還好不只是如此:某些瞬間迸發的光點值得記錄下來。
在這段七個24小時的三次元時間,意識感受到的「時間感」(
temporality)遠超逾在小貓尾高塔與小之之一起渡過的天界百年。我確實是涉入某種形式的人間,進行並不情願(但早已料及)的塵世訓練。魔道王儲的苦難在於他與人世間隨時發生的扞格撞擊,不僅在這方生活體質血氣難以與自身接應的地域,幾乎在地球上的任何處所都如此,截至目今的經驗重新印證了這點設想。
到目前為止,在這個與(異域)人世對話的命題範圍內,這星期出現三則鮮明的微型喜悅,以及某一瞬去時間性、異常甘潤的純粹自在。在這些契機綻放時,魯魯米的那句話(2)總會回流展現,像是賦格反覆回歸。
經過無數次的煩躁受困經驗,首度的小小快悅發生於星期一長達六小時的註冊報到之後,在研究室稍微安頓,Carrie與阿豆的好意讓我總算無須以社交或官方模式對話。再來是星期二,在queer theory課堂上,經過Sam(3)風趣的介紹,使馭再書寫的本事,讓後雙城記的小小比喻(4)表演一番,這份註冊招牌的自嘲回應了學生們的期待,好奇的集體凝視轉化為驚嘆與善意的笑聲(5).接著是下午四點半到晚上七點的seminar,與Carrie和愛倫一起去課堂,這種相處模式讓我想到以前的碩士班生涯。麗君是個more than smart的學者與老師,可以在不壓迫對方(學生們)的前提下,擲出不少細緻且高段的「小問題
」。在此之前,只有在張小虹的課堂上呈現類似的「瑣碎精緻」智識交換。課後回想,這是第三則愉悅素描,主要的一道接頭(知識光電)就位嵌合,finally plugged in。
最後是昨天星期四,照舊是一整個白晝的焦躁煩鬱,惡劣經驗還是滿滿一籮筐。早上與中午就耗在申請香港身分證的屋哩挖啦,午後在偌大一整座山間的學校坡道上下來回、好不容易把證件與e-add弄到手,之後是搭錯校區巴士、峰迴路轉地順便欣賞了新亞書院山頭望下的湖景,到了那地步,疲累與厭倦超額,反而堪差越過了挫敗的高點,轉化為類似腦內安多芬激素飽和的昏眩迷離。之後回到研究室,呆到傍晚,出去時遇到一位大陸(內地)來的seminar同學(沈依嘉),輕鬆閒聊一下。他的盛讚讓我又反思了一下,魯魯米的那句話。
在某個切面,這句話根本性地錯誤高估了我即將面對的態勢——剛好與光鮮遊玩模式不共載天的的安頓任務。對於孤狷高傲的小魔鬼來說,處理最不擅長的生活界面就夠糟了,足以造就鬱結重重,雖說白鷹健兒以旺盛的浪漫哄愛情懷來慰解,可我不斷興起閃回台北的念頭。這種情況下,是小魔王的話,這句話反而成為一種反諷的趣味:厭食的貓公子只想獨自舒暢,伸展於九重天,哪有神經去管食盤豐盛與否?!但值得一提的是,就目前而言,遇到的人們都很體貼,多少減免了初來乍到的磨損,此等局面應和了我原先對研究院人們的想像。
從另一重視角回映,這句話非常徹底小看了我,隱約把我塞入虛浮低級的紈褲子弟位置;小魔鬼是驕縱天成,但絕非愚昧無知。若我自己配備了這等「擔心不受寵」焦慮,等於是1)不知曉自己到某個地步,2)擁有某種自卑後(兼)自大情結,這豈是我的格調或等級?!這句話的另一點無意識在幻想我擁有某種原生原鄉的永續不滅資本,存於「台灣(台北)學術千金少爺好漢圈」這本目錄,可以隨時提貨兌現。以自己典型坦白驕縱口吻來說,我當然認為自己worth any pampering,然而同時也清澈知覺,在這宇宙中沒有任何存在會「自然而然」地擁有永不銷毀之入場招待卷,超神也可能由於無明(blindness, illusion)而導致敗亡。
經過了幾次難得的鬆懈,愉快地在研究室整理資料、能夠自行來回不迷路,走下星河樓時,體受到轉瞬即逝(但卻是去時間性)的清澈洞見。這滋味是在重重的徒勞交換之後,總算進入了純粹透明之景,享受著無須與象徵界雜沓角力的「多出」(surplus)。這就是通關順利、經脈重新活絡的滋味。
於是我知道,這個關卡暫時告一段落:異界魔導師熬過塵世的折騰,取得另一次洞觀,重新配上觀星之眼。走出大門時,山下燈色褶熠,陌生夜景滲入,我又累又餓,但很暢快,以小魔王的傲慢姿勢行走於坡道,想說要吃高塔書生小樓附近的上海點心鋪還是茶餐廳。
(註解)
1.這比附來自於我自身的悉韃多界面(不可以與某種意識形態的「佛性超越論」混淆):嬌生慣養的荒淫王子四處飄泊遊曳,承受功能性的俗世瑣務並非為了體悟或超越,而是要在承受的痛與鬱之內,體驗(享用)本身無功能性的純粹,在每一刻體現出(自身即)真實與光幻燈景(the Real and its phantasmagoria)。在這個命題中,或許多出一點魔性的血統,可說bdsm的質素,就是在體制與人世的熬煉翻轉間隙,打造出洞視之餘無法抹滅的猥褻快感。
2.在9月四號座談會後的晚餐,當著天后們與小妹妹與阿孚與meta,魯魯米對著我說:「到了香江,就沒有這樣的(豪華)待遇了。」應是沒有「惡意」,但這句話還真是陣容浩大地勾勒出某種陽剛主體的投射焦慮,以變奏曲的調子說出討論多次的類伊底帕斯弒父(刺兄)情結。撇開這些,以私人交往的角度來眉批,魯魯米對我的理解之不及格程度,真是驚人!
3.Sam是這堂課的另一位講師。他是某種學院T的典型,稜角與教養恰到好處,顯現出端整不過火的陽剛氣概。若要文本評比互涉,他是鋼筆素描,我是一幅野性潑墨畫。
4.像是飄流在二十一世紀紐約化香江的十九世紀末倫敦客,快速如燥熱光點的(局部顯全體香江)對立於台北溫州街周遭的淡定幽涼,乍看比鄰的兩造彰顯出迥異的氛圍與生命脈動,有如咫尺天涯的二重時空。
5. 以英文自我介紹時的這句話是表演的關鍵:u have to endure my foreignness, or more precisely, u all have to indulge and appreciate my differe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