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傍晚,我們一班同學聽說晚上會有事發生,於是打算吃過飯後,到廣場上去,準備吃幾棍子,然後給扔上大卡車。那時,電視開始播放特別消息,說北京發生反革命暴亂,戒嚴部隊要執行工作,叫人不可隨便走動,否則後果自負。我們那時並不為意這「反革命」,到後來才悟出竅妙。如果李鵬沒有說謊,那麼黨中央和國務院真的沒有說過學生在搞動亂──直至六月三日傍晚。這時,學生──也包括市民吧,都搞起動亂來了,而且是「反革命」的。因此,六月四日通緝名單出來了,學生領袖都榜上有名,然後是幕後黑手,然後是搜捕,等等。
現在,「反革命」早已成了歷史名詞,但那時卻是一條死罪。我們在一夜之間幹過甚麼了呢?實在甚麼也沒幹過,也無事可幹。廣場上的大陸學生在閒坐、睡覺,頂多隨便聊聊,恣意罵罵。香港學聯則不遠千里運來帳篷,準備安營紮寨。我們一些同學覺得無所事事,早已想著要離開,或者到別的省市去看看。只是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忽然有一批少年兵要衝進廣場,情形一下子緊張起來,便又留下來了。那些少年兵幸好沒有配槍,也不穿整套軍裝,否則可能已經打起來了。我在街上聽到一位市民罵道:都沒事了,又搞起來!
怎麼又搞起來了,而且成了「反革命」的呢?這也許得發鄧小平於地下,但這很渺茫,或者由共產黨自己來表白,但這也同樣渺茫,因為多年以來,「反革命暴亂」已經偷偷的變成一場「風波」,輕描淡寫過去了。這之所以很有些人在提到「六四事件」的時候,往往甩掉了這一節,把平息「反革命暴亂」說成是恢復社會秩序,但他們卻未一顧清潔街道、掃淨垃圾、疏導交通等事情竟動用了真槍實彈的事實。
上面說的話,其實我在十多年前已經說過。
直至現在,似乎每年「六四」之前,都會有些言論出現,然後引來一串反應,來來往往,至「六四」而消失。那一年也不例外,我於是便發了以上一通看法,記得是在維園集會後的一個場合之中。我並不切切於說這些話,只是覺得這個方面似乎不大有人說,而且那時的話並不曾筆之於書,所以才想到寫下來。而我想說的,反而是十八年中間的一些點滴。
八九年下半年,「六四事件」餘溫猶在,好些中學都辦活動來教育學生,請了我們這些上過京的人到校和同學分享所見所聞。我也參加過幾次,還記得一次在我們說完之後,校長給同學補上一句:北京學生為民主這樣了,你們覺得應該怎樣呢?
又有一回是在一個生活營裏,一位名師帶著一班年齡較長的學生搞暑期學習。我說完之後,名師也補上一句,彷彿我說得不夠清楚,或者故事的教訓不明顯,未能達到教育的目的。我總想起很久以前看過一部關於法國大革命的電影,一開場是一個小孩子在浴桶裏,一個女人給她洗澡。房子外面沸沸揚揚,一聽便知是群眾正在鬧革命了。女人一面洗,一面教孩子背誦「人權宣言」。可是孩子顯然沒有背熟,「人生而平等……」啪的就一個耳光。再背,也不熟,啪的又一個耳光。如是賞了好幾個耳光。我想,嚴師出高徒,教訓自然會有好學生,但是,如果北京學生都聽教訓,恐怕是不會有八九年的事的。
過了許多年,又到「六四」,這一年一位朋友原本應邀出席一個討論會,但後來改變了主意,於是叫我去替代。我不知可以說些什麼,他說以上京學生的身份說點什麼吧。我驟然感到一點異樣,彷彿給人拿來充數了。我已經忘了我那時的說話內容,但我還記得,討論會完了主持人竟然對我說了一句也十分異樣的話:我怎麼知道你會說些什麼,現在看來也可以的。他好像以為我可能出了他的規範,但幸好結果沒出亂子。我馬上產生一種被利用的感覺。我們原來不過是一部大機器的小螺絲,是一個雄圖大略裏的一枚棋子。我並不介意被利用,只要有用得著的地方,又不過份,是無妨的,只是一經點破,感覺總不大好。香港的言論不能說不自由,但我時常聽到說話和讀到文章,總禁不住覺得那是一些安排。小姐太太穿衣服,時常警惕是她在穿衣服,還是衣服在穿她,也是這個道理。那麼,是我們在寫文章,還是文章在寫我們,也是一個問題。前幾天看報,有一位作者說,現在報紙版面多,報館聘請一群記者,每天忙著填滿這些版面,實在也是說的相同的狀況。我時常感到我們是生活在一個媒體社會裏,在這個社會裏,我們的生活成為媒體的事件,而在媒體事件裏我們才生活著。現在來寫這篇文章,是否也在「填溝壑」?但願這是我在做夢,現實並不如此。
其實,我何嘗沒有規範別人,權力大小不同而已。「六四」之後,我們這種人每年如常到維園集會。大約是第三四年,乘小巴在維園對面下車,下車的時候,後面一位乘客忽然說:還在搞!他大概已經開始感到不耐煩。我看他不過是個少年人,現在應該差不多踏入而立之年了,看見又搞了十多年,不知會作何感想。而我那時是不免憤憤然的,因為在這樣的大題目之前,絕對不能含糊。然而,越到後來,我便越不這樣想;第一毋須深責,第二不必宣傳,第三可免交棒。鄧小平說,殺一批學生,只要用十年,又可以再培養出一批。其實即使不殺,二十年培養出幾批,這幾批人是不會有甚麼包袱的。我覺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或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那一代人活在「六四」裏,不必其他的人也一樣,其他的人也應該造出一個他們自己的「六四」,活在自己的「六四」裏。因為,道德不是包袱,也不要成為包袱,道德是自覺的。所以,我並不說甚麼「在維園見啦」之類的話,去不去坐坐,悉隨尊便。至於我們這種人,自然還是每年如常到維園集會。
二零零七年六月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