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教學語言的問題，許多人說了許多話，可謂紛紛繁繁。但我竟在紛繁之中，忽爾記起一件事來。早在七八年前了，有一次跟社會學系的呂大樂先生閒談，席間他說起一些教書的感想，而感想之中則有若干對中大錄取非本地學生的意見。其時，中大錄取了幾個大陸學生，這些學生來到中文大學，不懂廣州話，無法聽課；而教師國語又不靈光，無法用國語授課。呂大樂先生的意見，是大學錄取大陸學生，卻並未做好配套。
七八年之後，配套出台了，那就是現在所謂的「國際化」。為甚麼是「國際化」，不是「國族化」呢？因為「國際化」更為雅觀。你有了貨色，好歹也得包裝一下，否則無法發賣，而倘要包裝，則當然要光鮮體面。因此，「國際化」是公關手段。目前，人民幣正漸以強勢上升，日後或可在國際上自由兌換，而中國暫時也不過是大國，而逐漸趨向強國，或者超級大國，所以現時還不妨首先「國際化」。至於將來，要忙於「國際化」的恐怕是洋人，也未可料的。我想，我並沒有言過其實，因為這個「國際化」符合我們長久以來的邏輯。二十多年前當我還在唸中學的時候，有一回遇到有人問路，用英語的，而這人回轉身去跟他的同伴說話，說的是國語。看他們的模樣，是亞裔臉孔，不是台灣，大概也是來自星馬東南亞地區的人。直至前幾年，又遇上用英語問路的，原來也是一個說國語的人。總之，中國人的邏輯大抵是，我不懂你的廣州話，你不懂我的國語，大家用英語好了。現在看來，這個邏輯是一以貫之，一直貫到大學裏去的。
那麼，為甚麼是英語，不是中文呢？中文的運用，大家自覺如何，問問自己就是了。而大學裏頭是何等情形，也不好說。就以香港社會例之吧。香港是所謂的國際都會、雙語社會，英語在這裏當然是要緊的。這要緊，其程度一至於人們往往非以英語表達意思不可，而反報以「我D中文唔好」，加之一笑以掩蓋，恬不知恥。頭腦給剝奪了用中文思想的權利，靈魂給殖民主義淘空，而尚且以「國際人」沾沾自喜。然則，英語就見得好嗎？「我D中文唔好」，然後用英語，除了是因為英語比中文好，更是因為英語沒有中文劣；前者包裝著後者。
職是之故，在香港倘若要請誰誰誰用中文，那是要讓他尷尬的，那就不如用英語了。所以，提倡用中文易招反對，主張行英語則殆無異議。我最近深深感到，這真是一個令人頭疼得無以復加的情形──教人寫字的電視節目竟大受歡迎，這已經不是語文的墮落，卻是社會的墮落了。大家還不如先來學學寫字，中文英語的事且別著忙吧。
據我看來，中大面對著的是一個遠水救不了近火的境況。要待大家都能不寫錯字了，而且爭回了用中文思想的權利，到底渺渺茫茫；而火有燃眉之急，因為中國正在上升，人民幣也在上升，香港不如趕快做教育樞紐。幾年前我在倫敦，目擊了大學裏中國大陸學生人頭湧湧，校長親臨致意的盛況；報紙上也報道了中國大陸學生預期帶來的收入，數目不能說不可觀。我看，他們是在準備配套的了。這個不能說不可觀的數目，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不撈白不撈。
零七年一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