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文:梁錫嵐
編緝:陳大鼻
這天酷熱天氣警告又生效,樹藝團隊「森伝園藝」仍在戶外修剪樹木。臨近風季,是他們最忙碌的時候,需要修剪樹木,減低塌樹風險。
馬學銘 (Jason) 和黃正耀 (Nick) 是這團隊的負責人,分別在樹藝行業工作了十六年和七年。Nick指,現在工作環境越來越熱,要在工作時減少中暑的機會,是一大挑戰。他們多了穿風扇衫,但因為怕影響活動,攀樹時不會穿著,只背上一個水袋方便喝水。下雨或颱風時,他們會停止戶外工作,在室內保養工具。

圖:「森伝園藝」在修剪樹木,他們在地面工作時穿上風扇衫(梁錫嵐攝)
他們多在城市(而非郊外)工作,城市的人、車、建築物較多,樹木和周邊環境的衝突較多,塌樹造成的影響較大,而他們的工作就是為了在人類活動和樹木生長空間之間尋求一個平衡。Jason留意到極端天氣讓人多了關注樹木,「因為好的天氣和好日子,人們是不會特別留意樹的,亦都不會很關注它會不會塌、它會不會需要修剪、它健康狀況是怎樣。而是藉著一場颱風,它就會引發到人的關注,引發到管理者的關注,也會令到樹木健康一些,或者是減低風險。」
他們說,熱愛樹藝工作,即便工作環境愈發嚴苛也沒想要轉行。他們倒是認為,客戶對樹藝缺乏認識和尊重、政府和私人項目「價低者得」的情況才是影響樹木保養和人才培養的主因。他們嚮往到外國發展,但現時希望在香港建立理想的工作環境,留住有心人。
樹醫生做什麼?
Jason因為喜歡每棵樹的獨特性而愛上樹藝。樹會隨地理環境而長出不同的狀態,所需的修剪方法也不一樣,令他「每一日工作都有新鮮感」。Nick亦有相似感覺,相比從前在甜品店,「好重複,每日都是切生果、切餅」的工作,現在每天都對著不同的樹,而且可以「一手一腳接觸樹、接觸到大自然」,覺得跟世界有多點連結。
Jason形容,樹藝師和攀樹師就像樹的醫生。樹藝師負責「診症」,幫樹木做檢查和風險評估。攀樹師主要負責「動刀」,爬上樹木做修剪,也會移除一些有倒塌風險或已經枯死的樹。Nick指兩者相輔相成,他是註冊樹藝師和攀樹師,Jason是註冊攀樹師。
他們指醫樹如醫人,都需要專業人士診症、治療,再判斷如何動刀做手術。然而現在的客人卻會自行斷症,只要他們動刀。他們工作時會考慮,怎樣的修剪方案既可減低風險,又對樹木健康最有利。有次客戶要求他們按另一位樹藝師的報告修剪枝條,報告建議在貼近樹幹的位置做一個很大的切口(見下圖)。他們認為這個提案可能令樹木傷口過大,而且樹幹位置可能會腐爛。故他們向客戶反建議在距離樹幹遠一點的地方修剪,做一個比較小的切口,避免樹木受不必要的傷害,也可以減輕枝條重量、解決風險問題。雖然他們是「醫生」,但樹木的持有人才擁有最後決定權,幸好這次客戶採納他們意見,避免了過度的修剪。

示意圖:Nick和Jason在一次工作中建議改變修剪位置(圖片來源:xadartstudio on Magnific)
Jason又指,他們看到很多樹木被「截頂」的情況,這是不專業的修剪方法。「截頂」是指把樹木「攔腰」切斷,砍去大部分的主幹和枝條,令樹變得矮小(見下圖)。這貌似令樹木變得安全,卻埋下風險。過大的傷口令主要枝幹容易腐爛,新長出的枝條也容易折斷【註1】。
價低者得還是人手不足?
Jason指,截頂之所以普遍,是因為很多項目「價低者得」。有些私人客戶不懂區分樹藝專業人士,僱用了沒有牌照的人士做修剪工作。
「他們可以用低一些的價錢接單。比起我們專業的人員有受訓和有牌照,以及有專業守則,一定是價錢差別很大。」Jason說,客戶未必明白質素差異,也不一定聽取專業意見。
長期關注樹木管理的長春社總監蘇國賢 (Ken) 向記者指出,2014年半山棕櫚閣的致命塌樹意外顯示,私人物業的樹木管理不如政府部門。發展局回覆記者查詢表示,一直與私人物業業主、物業管理公司及業主立案法團保持緊密溝通,積極推廣妥善護養樹木信息,協助他們履行護養樹木的責任。 發展局於2016年已制定《樹木管理手冊》(下稱《手冊》),為業主提供清晰、務實的日常樹木管理指引。2020年末推出的「樹木管理人員註冊制度」(下稱註冊制度)亦有助業主及物業管理公司聘請合資格的樹藝人員進行樹木檢查及護養工作。
Ken指註冊制度確實方便私人物業查找註冊人士護養樹木,而且有投訴和跟進機制。他亦指《手冊》納入《建築物管理條例》後,私人屋苑的整體管理水平有提升,但一些較少資源的單棟大廈或小屋苑,管理還需加強。
至於政府部門的項目,Jason指其要求相對嚴謹,比如要求投標公司有註冊樹藝人員、現場監督等。發展局推出註冊制度後,鼓勵各政府部門於2021年12月1日或以後推出的新工程及維修合約內訂明,相關的樹藝工作須由註冊樹木管理人員擔任。Jason指很多公司的標書都符合政府要求,不過「是不是真的落地去做那個工作的人都會有這些牌呢?就未必了」,因為政府項目也有價低者得的情況。Ken有類似的觀察,承辦商質素參差,由於成本控制問題,有時一個樹藝師要負責很多項目,每個現場只能短時間逗留,留下的助理樹藝師未必能和工人協調。
就著業界有聲音指「價低者得」的投標制度影響質素,發展局回覆指:「政府的採購政策並非單純『價低者得』,部門會綜合考量投標者的過往表現、工作經驗及團隊的專業資格,以確保中標承建商有足夠能力提供高質素的樹木管理服務。」局方也有監管承建商的服務質素,若其表現未如理想,部門會跟進,包括要求改善、發出警告及記錄不良表現。
另一個影響樹木管理質素的常見原因為「人手不足」。發展局於2015年的顧問研究指出,2015年綠化行業有7,300名從業員(包括樹藝及園藝從業人員),預計至2018年需要增加約2,500名從業員。
十年過去了,行業人手有增加嗎?發展局回覆指,在2020年及2025年研究了樹藝及園藝行業的人力情況,結果顯示2025年行業整體人手較2020年增加超過三成,各級別從業員的薪酬亦錄得顯著增長。註冊樹木管理人員的數目已由2021年年底約400人,大幅增至2026年6月超過1,200人。
局方亦提供了政府九個主要樹木管理部門的人手數據。從2021-22年度至2024-25年度,各部門樹木管理人員(包括部門與承辦商人員)增加,平均每名人員所需負責的樹木數量減少,從每人負責約1200棵樹,減至每人負責約960棵樹,即便各部門的數字仍有較大差異【註2】。
發展局2025年的調查顯示,業界仍有近240個涵蓋管理、督導及前線級別的職位空缺,預計在未來三年,每年需要額外增聘超過800人。局方表示會持續與業界、大專院校、培訓機構及相關持份者保持緊密交流與合作。透過推行各項措施,吸引更多年輕人投身業界,同時加強對在職從業員的培訓,進一步提升整體專業水平,支持行業長遠發展。

圖:Jason(左)和Nick(右)在移除一棵有倒塌風險的樹木(梁錫嵐攝)
Nick和Jason自身經驗是,業界其實是工作不夠,而非人手不足。Nick說:「如果人手不足我們應該很開心的,應該是薪酬很高、『做唔切』。現實上就不是這樣的情況。」發展局提供的最新兩年數據顯示,政府部門的外判合約總金額下降5%,部分部門下降逾20%【註3】。市場上的合約金額減少,側面解釋了Nick和Jason為何感「僧多粥小」。
到底影響行業質素的原因是人手不足還是價低者得?Ken指:「其實究竟修剪人員要多少才足夠,真的無法計算。因為要看我們願意花多少時間去修剪一棵樹。」現實情況可能是因為投標金額低以致未能聘用足夠人手,就變相影響投入在樹木維護的質素和時間。
Nick和Jason他們觀察到「價低者得」的投標制度甚至危害行業的專業性和前景。Jason說:「有些人以低價就能接到工作,就不用繼續提升自己,不用繼續考相關的牌照。」
Nick也指出,牌照只是一個起點,不是終點。以樹木檢查為例,目測也有很多學問。Nick指有經驗的樹藝師可以單憑目測,就能看到樹木的問題,就如“The Body Language of Trees”所說,樹木的歷史已經烙印在它的結構、樹皮甚至紋理上。Jason補充,就如一個有經驗的醫生和一個剛畢業的醫生水準是不同的,不過香港客戶多不看重樹藝人員的專業性,以致大家較少追求技術進步。
Nick和Jason指,當項目價值愈低,樹藝師或攀樹師的薪酬也相應降低,形成惡性循環,影響行業長遠發展。Nick觀察到身邊攀樹師的薪酬越來越低。他指十年前自僱攀樹師(需自備工具)的日薪是1,500港元,現時不升反降,甚至可以低兩成。這導致有相當水平的人意興闌珊,身邊很多朋友因工資或發展的考慮去了外國發展,小型公司倒閉,行業萎縮。
創造理想的行業環境
Nick和Jason曾到許多發達國家交流,接觸到的客戶保護樹木的意識較高,當地政府規範較嚴謹。
「他們願意花更多錢做tree care,即照顧樹木。」Nick說:「以日本為例,櫻花季之前,他們想櫻花比較漂亮,會做一些鬆土的動作,給它們一些肥料。香港來說好像是,只是將風險移除,而不是讓樹很健康地生長。」
Nick指,香港最常見照顧樹木方法就是修剪,但樹藝不應只停留在修樹。
Jason在2014年到澳洲墨爾本「打工度假」(working holiday),做了一年半樹藝工作。他發現當地的從業員、政府、客戶都與香港很不同。他指當地從業員多在學校受過數年樹藝訓練才執業,他們謹守專業,不會過分修剪。政府指引亦很清晰,列明修剪須是「最低限度」【註4】。
Jason接觸的客戶亦很愛護樹木。他們多是家裏的花園有一棵樹需要修剪,只要求樹冠與房屋有一定距離,不會要求過多修剪。他印象最深的工作是,有次要修剪一棵約16米高的大樹,修剪只是清枯枝。
「完成後整棵樹看起來沒分別,只是地上有枯枝。客人就好開心、好滿意。我就覺得『這樣也可以嗎?』」Jason說。「他們很尊重樹木,把樹當成是自己的一份子。就好像把它們當成寵物一樣, 是這麼愛的家人。他不會傷害棵樹,不會隨便修棵樹,不會覺得它阻礙了什麼,要掃落葉,或者是它落很多果實弄髒地方而鋸掉它。」
Jason指,澳洲的客戶、從業員、政府配合得很好,樹木管理比較完善。他覺得香港正在建立這個系統,從業員要學習新知識、向客人解釋專業知識,政府亦在發展牌照制度和資歷架構。他認為,香港現時在一個過渡期,「過渡期是難捱的,我們只是其中一分子」。
問到為甚麼他們嚮往到外國發展,此時此刻還在香港經營?Jason說,比起賺更多錢,他更想教育一些未知道樹木保養的方法的客戶,在香港營造一個媲美外國的工作環境,留住有熱情和潛力的人。
Jason觀察到,現時多了課程和宣傳,多了年輕人入行,是一件好事。不過部分人對行業「幻想太大」,覺得爬樹「好型」,甚至以為有數千元日薪。
「好多人入行是真,好多人轉行也是真。」Nick說,很多樹藝公司沒有一個好的培訓制度。
「一個攀樹師到了一個公司,可能每天不斷搬木頭,可能很少機會真的做到練習、培訓。因為一個新人練習的時候做得慢,做得慢自然拖長工程時間。」Nick說,在商言商,一間公司就是要追求低成本、高利潤。
「很多時一個樹隊的結構,就是一個攀樹師做領隊,然後搭一些不認識的工人,所以每天的工作都是很寂寞的。」Nick說,他和Jason創立公司,是希望可以和喜歡的人一起工作,並培養新人。Jason補充,公司希望每個同事都知道自己要學什麼、做什麼,以及達到專業水平。
他們每年會參加攀樹比賽。每年十一月至十二月是修剪工作淡季,卻是攀樹比賽旺季。Nick和Jason的公司會有大半個月不安排工作,讓同事帶薪練習及比賽,鼓勵同事在香港、廈門、曼谷等地比賽和交流。今年二月的亞太區攀樹錦標賽,他們團隊就有三人有資格參賽。
「每天和有共同理念的人一起討論技術,一起研究爬樹,我們好開心。」Nick說,他們團隊的人各自受僱、帶隊的話可以賺更多錢,但更喜歡現在的工作模式。
他們平日會鑽研新技術和設備,減輕工作的疲憊,令團隊可以享受工作。比如他們會用繩索技術,令搬木頭的工作更輕鬆。他們也會用耳機和對講機,因他們常在路邊、使用電鋸的環境,有這些工具可方便樹上樹下的人溝通。
Jason和Nick笑言,有同行以為他們資源特別多。其實他們也要參與「價低者得」的競爭,只是決定賺少些錢,換一個更開心的工作環境。
註1:環保團體長春社指出,截頂不僅影響樹木的綠化觀賞價值,也會造成大的傷口、引致主要枝幹腐爛。另外,樹木失去大量葉片,無法通過光合作用獲得食物,於是樹木大量生出長而幼的水橫枝,這些水橫枝容易折斷,造成安全風險。
政府的《樹木修剪指引》指出,絕不應該以截頂方法來降低樹高或縮減樹冠大小。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截頂可作為緩解樹木風險的臨時措施,但也要避免在樹幹上造成大切口,以及需要在接下來幾年作頻密監測和後續修剪。
註2:下表為政府部門「樹木/管理人員」比例,即平均每名樹木管理人員需要負責多少樹木。記者按照發展局提供的「樹木數目」和「樹木管理人員數目(包括部門及承辦商人員)」計算得出。「樹木管理人員數目」只包括日常參與樹木管理工作的人員,不包括因應情況需要而暫時調配的人手,亦不包括部門內參與樹木管理工作(特別是策略層面工作)的管理層人員。
註3:下表為政府部門樹木護養外判合約總額的數據。記者按發展局提供三個年度的外判合約總額計算升跌幅。
註4:澳洲修剪標準 “AS4373-2007 Pruning of amenity trees” 指出,修剪移除的樹木部分須是「最低限度」(minimum necess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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