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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的樹木】極端天氣帶來的危與機——專訪長春社總監蘇國賢

【城市中的樹木】極端天氣帶來的危與機——專訪長春社總監蘇國賢

圖:深水埗的黃花風鈴木(長春社提供)

訪/文:陳大鼻、梁錫嵐

樹木為我們遮陽、擋雨,是香港城市景觀的重要元素,我們卻常常忽視它們的存在和需要。到了開花的季節或打風後滿街枝葉,我們才發現街角的樹木一直低調地與我們共同生活。近年有好幾個超強颱風襲港,山竹、蘇拉、小犬、樺加沙等都吹倒了不少載有社區回憶的大樹,引起不少營救大樹的討論。面對愈來愈多的極端天氣、超強颱風,我們可以為社區樹木做甚麼嗎?

我們訪問了在香港從事樹木管理超過二十年的長春社總監蘇國賢 (Ken),他一直推動綠化政策改善。他從極端天氣為樹木帶來的風險,講到香港城市規劃、香港人對樹木的愛恨情仇,再講到近年的城市林務倡議和公眾參與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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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長春社總監蘇國賢(Ken)(梁錫嵐攝)

極端天氣帶來的新挑戰

Ken指出,香港開埠以來有不少的紀錄提到,颱風是樹木最大的敵人。強風會直接導致樹枝斷裂、主幹折斷或整棵樹連根拔起。近年颱風的頻密程度與猛烈程度均有增加趨勢,如2018年的超強颱風「山竹」就造成市區約六萬多棵樹木倒塌。翻查報導,2023年9月,超強颱風蘇拉和世紀黑雨接連來襲,及後政府移除了超過七千棵塌樹或危樹。暴雨導致土壤積水,這會減少根系與土壤之間的摩擦力,削弱樹木的支撐穩定性,使其更容易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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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颱風紅霞後,荃灣海濱公園的樹木倒塌(梁錫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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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城市樹木即使避過颱風的摧殘,氣溫上升也誘發了前所未見的「疫情」,如褐根病或朱紅毛斑蛾等病蟲害。

褐根病是一種活躍於熱帶與亞熱帶地區的樹木疾病,由具侵略性的致病真菌引致,傳染性高且目前未有根治方法。病菌會迅速損害樹木的健康及結構,甚至導致樹木倒塌。2016年開始有大規模的褐根病爆發,當時有19棵古樹名木冊上的樹均受牽連。2024年般咸道17米高石牆古樹即使歷經颱風及世紀黑雨,也因染上褐根病被移除。

我們曾去信發展局查詢樹木感染褐根病詳情,局方回覆指:「儘管氣候變化或會為病菌的生長提供較有利的環境,在政府持續推行相關防控措施下,近年本港感染褐根病的樹木數字大致保持平穩,並未出現大規模傳播的情況。」局方提供的數字顯示,從2016年至2025年,每年感染褐根病的樹木數目介乎69至162棵,數目反覆。至於2016年確診褐根病的19棵古樹名木,其中6棵因健康或結構問題,經評估後已被移除。有關部門一直監察及護養其餘13棵古樹,目前狀況穩定,未有發現嚴重的健康或結構問題。

Ken 指朱紅毛斑蛾在十多年前十分罕見,卻在近年大爆發,都跟天氣暖化有關。發展局回覆指出,榕樹和蛾蟲並存是常見的生態現象,蛾蟲繁殖周期因近年氣候變化而變得頻繁。雖然受蟲害的榕樹會因葉片減少而外觀變差,但這並不會對樹木的整體健康和結構狀況造成嚴重影響,大部份樹木都能重新長出新葉。局方指一直聯同各樹木管理部門採取防治措施,盡量以不損害樹木的方式清除蛾蟲。受蛾蟲影響的榕樹於2021年高峰期逾4,000棵,至現時回落至近300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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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劃與選樹的演變

樹木空間規劃與管理都會加劇極端天氣的影響。Ken指舊區綠化空間的問題由來已久。他以長春社辦公室所在的深水埗區為例,從嘉頓中心沿欽州街走到西九龍走廊(街坊稱為「荔橋」)一帶的路邊幾乎「一棵樹都沒有」,再向前走是新填海區,就突然多了很多樹。這是因為二戰後至七十年代的舊區發展以住房需求為核心,忽視了綠化的重要性。八十至九十年代開始出現轉變,新市鎮發展及填海造地,驚喜地伴隨著城市綠化意識抬頭。政府推行綠化香港運動,新的發展規劃開始預留綠化空間,補償了點點移山填海之短處。然而,早期規劃雖提供了空間,卻未必考量到樹木的需要,種植方法與地點錯置,導致出現狹小空間中種大樹的矛盾,如Ken曾見過在兩米闊花槽種植巨大的非洲楝。這棵樹在山竹時倒塌了,壓著一輛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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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山竹時倒塌的非洲楝(長春社提供)

Ken指近年來,政府與業界在樹木管理上更仔細。2008年赤柱大街塌樹意外壓死一19歲女途人,致使政府重新審視樹木管理方式。政府於翌年發布《人樹共融 綠滿家園》樹木管理專責小組工作報告,從政府管理的制度架構、風險評估及加強專業培訓等方面著手解決樹木安全問題。2018政府推出的《街道選樹指南》就是為了「因地制宜」,在適當地方種適當樹種,包括考慮生長空間及周邊環境,也要栽種更多樣化的樹木品種,因單一種植令病蟲害更易擴散,也降低土壤質素。這份指南旨在提升城市林木的健康及氣候適應能力,減少樹木倒塌或過早枯萎的情況。Ken指山竹之後,深水埗區補種了些黃花風鈴木和黃金蒲桃,這些樹種成熟後也不會需要很大的樹穴空間,又有觀賞價值。

但選對了樹種也不代表可以一勞永逸。Ken帶我們走了一圈南昌V Walk附近的新發展區,當中的綠化標準提升,樹木的種植空間相對較闊,品種也較多樣化。商場對出的巴士站見到有白千層、竹柏和黃金蒲桃。Ken指那是選樹與樹木管理改變的痕跡。原本一整排樹木都是白千層,部分白千層因颱風倒塌後,補種了竹柏和黃金蒲桃。其中一棵黃金蒲桃已經變黃、枯萎,Ken指很可能是不夠水,這樹種一不夠水就會枯。竹柏因樹冠工整,對路邊影響較小,近年較受歡迎,但Ken提醒樹冠窄也有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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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V Walk附近的竹柏(左)與白千層(右)(梁錫嵐攝)

「我們一直都講植樹、種樹、氣候變化與人之間的關係。 第一步就是揀樹種,但亦都不應該只停留在這個角度。」Ken說:「如果我們種了一棵細樹,對我們抵抗氣候變化的影響是甚麼?簡單而言,樹越大,其實就好處越多,例如它儲碳越多。譬如竹柏的樹冠窄而工整,所以不會阻路,但它的遮陰和降溫效果就變差了。」

恐懼引致的管理問題

除了氣候和城市規劃,過度修剪也是增加樹木倒塌風險的常見原因。2000年代的無預警塌樹意外大多非颱風引致,而是根部腐爛等原因,對普羅大眾來說是難以預防的意外,部分人甚至對樹木產生莫名的恐懼,視大樹為社區的潛在風險。申訴專員公署2023年7月公布《有關政府土地上樹木投訴處理的主動調查報告》,指2018年至2022年10月,1823熱線每年平均接獲約24,000宗樹木投訴。時任申訴專員趙慧賢指「政府每年均接獲大量樹木投訴。若有問題的樹木未獲適時處理,可引致環境衞生滋擾甚至構成公共安全隱患。」

Ken觀察到當樹木影響到個人利益或產生安全疑慮時,樹木的需要及健康往往較次要,人類胡亂修剪以滿足自身需求,反而埋下風險。他以路旁樹為例,「如果附近經常有大車或雙層巴士,或樹木遮住路牌或街燈,基本上就要被剪。所以在路旁的樹我們見到,這一類因修剪而衍生的問題相對多。」

業界常用剪髮的概念形容樹木修剪,「偷疏」或「剪短」。但Ken反問:「剪頭髮會不會有傷口出現呢?」有時候過度修剪反而破壞了樹木,令樹木傷口過大、容易腐爛,枝條特別易斷,影響樹木在氣候變化之下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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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樹木被過度修剪後腐爛(長春社提供)

樹木修剪從前叫 Tree Surgery(樹木手術),Ken說:「我們去做一個手術,其實我們深知會對做手術的人(接受手術的人)有一定程度的損害。但是我們就要用專業的角度去評估,這一個手術我做完,會不會為他帶來更多好處,從而彌補了那個手術本身的問題呢?這個其實是一個專業的判斷。也是我們說為什麼修剪要專業人士,譬如說樹藝師或者是一些專業的工人去做,就是希望去平衡這件事。」

極端天氣創造的契機

2018年,超強颱風山竹吹襲香港,令很多香港人認識到樹木生長空間不足 ,重新反思現樹木的重要性和需要。

「山竹是很狠的,一次過將六萬多棵樹全部扯出來給你們看。」Ken說, 當時在深水埗看到很多市民拍攝樹木,他們驚訝市區大樹原來一直生長在極其狹小的樹穴中,根系發育嚴重受限。「老實說這個問題已經說了十幾二十年了,但是從來都沒有一刻可以觸動到這麼多的市民。」

極端天氣改變了市民對樹木的印象,大眾普遍認同樹木的保育價值與消暑功能,又因為大樹的悲劇讓人看得見樹木平常低調的陪伴。去年9月超強颱風樺加沙把屹立在何文田愛民邨50年的印度榕連根拔起,那時候市民才知道其樹根太淺,生長情況不利抵禦強風。不少居民均表示老樹陪伴自己成長,是集體回憶,表示不捨。這次政府沒有丟棄老樹,而是除去樹冠、重置樹幹,將枝條送往培植,希望可以助老樹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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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房屋署將何文田愛民邨的印度榕復位(圖片來源:房屋委員會)

見樹又見人:城市林務發展

Ken在2005年成為香港第一批在國際樹木學會註冊的樹藝師,當時只有6人註冊,現時有約2,000人註冊。Ken指香港投入了很多資源做樹木風險管理,致命塌樹意外減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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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樹的陰霾漸漸遠去,Ken認為要徹底打破這種恐懼,關鍵在於讓市民認識樹木在城市中的價值,學習分辨真正的危險。他表示大樹倒塌破壞力較強,但並不代表大樹本身比較容易倒塌。即便樹木看起來有洞、有破損,它也會長出新木、自我修復。除非環境因素(如樹穴太小)或人為錯誤(如包著泥袋種植)削弱了抓地力,樹木才會容易倒塌 。若市民有疑慮,有意識去找專業人士跟進也是可取的。

雖然日常致命的塌樹意外少了,但近年極端天氣吹倒樹木引致損毀及交通受阻,亦令部分人厭惡樹木的存在。Ken指,樹木遇上颱風也不一定會帶來麻煩,一般建議颱風前做風險評估和修剪。樹冠越大、越濃密,則越受風。評估後作出適當修剪,可以減輕樹木被吹塌的風險。

Ken近年倡議我們看待樹木的思維應該由「樹木管理」走入「城市林務」。前者只著重單一樹木的護養和風險管理,後者則是較全面看一個場所或地區樹木的可持續性,比如考慮樹木的生長空間和樹種的多樣性,其經濟及社會價值,也講求社區參與。當我們只視城市樹木為風險,就只會著重眼前的問題,而見樹不見林。

Ken觀察到普遍市民都是支持樹木保護的,但社會上缺乏一個機會讓他們為樹木出一分力。長春社在深水埗成立香港第一個城市林務的教育中心,舉辦樹木寫生、社區樹木導賞等活動,希望市民感受樹木和自身的關係,多學習一些關於樹的知識,並有機會參與社區樹木普查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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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長春社在南昌公園舉辦樹木寫生活動(長春社提供)

「其實那個『教育』是很籠統的說法。反而實際的說,我們想找機會去製造多一些的可能性,給社區去參與一些樹木保護的工作」Ken說:「我很希望的就是由認知,到態度改變,到有行為的改變。這個是我們希望在樹木保育上可以做到的事。」

長春社於2024年出了一本書叫《見樹又見人》,講述深水埗街坊與樹的故事,比如公園的樹、布販檔口的樹、廟裏的樹對街坊的意義。書中介紹了他們如何照料路邊樹木、扶直被吹歪的大樹、颱風後自發清理塌樹。Ken希望這本書令更多人了解到深水埗社區裡面的樹木和整個城市發展的關係,讓居住在其他區域的香港人也可以反思一下:自己和他身邊樹木的關係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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