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今個春夏之間,有過千戶宏福苑居民在大火後首次回家。新聞鋪天蓋地報導居民上樓故事,有人帶走大量熏黑家當,也有人兩手空空、衣衫沾滿灰塵和汗水離開⋯⋯踏入封鎖線,看到變樣家園,踩著不少街坊命喪的後樓梯,喘著氣回到曾經的「家」,卻連木門也成灰燼,被夷平的昔日安樂窩映入眼簾。究竟居民是如何一步步走這條回家路?
《獨媒》在上週上樓前後訪問宏泰閣28樓業主鄭女士,在廣福邨長大的她,在年輕時渴望自立,終選擇在靠近家人的宏福苑置業。面對「total loss」的家園,她在3小時的收拾中克制情緒,不斷用手撥開灰燼,希望找到一點珍貴的物品。下樓後她逐一數點失去的物件,包括先父遺物,眼淚才慢慢落下。「啲人覺得身外物啫,你覺得呢樣嘢可能係冷冰冰、好物質,對於我嚟講係有溫度,但係而家就搵唔到⋯⋯」
她形容「冇咗間屋,好似冇咗嗰親人一樣」,希望能回宏福苑居住的心願不變。經過一週的歇息,下週她又要再次上樓。面對第二次,甚或更多回家的「機會」,她說終於「乞求」到可以再回家,亦「希望有下次、下下次」,「好想唔使搵嘢情況之下,停留喺間屋度。」

靠近母親 亦成弟弟避風港
每次說起曾經的家,鄭女士總是會落淚。她慢慢說著家的故事,故事的核心,是人。
鄭女士在廣福邨成長,20多歲出社會後,趁著沙士後樓價下跌想建立自己的家,雖然母親不理解,自己還是在大埔看了多個樓盤,不過奔走多處,最終還是看中屋企旁邊間隔分明、看到山景的宏福苑,母親亦因就近屋企而感放心。搬走後鄭女士很多時仍會回母親家中吃飯。
鄭女士說弟弟年輕時經歷反叛期,也會到自己家中過夜。她說每當弟弟不接電話,大家找不到他,自己總是知道,弟弟會躺在在自己家中的梳化上。
父愛傾注 親手製傢俱
家中很多傢俬都是先父親手製造,包括鞋櫃和書架。鄭女士年輕時學跳舞,父親於是又在客廳牆身裝崁兩塊大玻璃。她說自己以前買傢俬沒有考究尺寸,「見到鍾意就買」,到貨才發現尺寸不適合,但只有父親在,就可以處理得到。

由父親裝嵌的玻璃鏡的原本位置
鄭女士數次提起這些傢俬,說這麼多年都不捨得更換,「啲人覺得身外物啫,你覺得呢樣嘢可能係冷冰冰、好物質,對於我嚟講係有溫度,但係而家就搵唔到⋯⋯」
父親因病去世後,鄭女士說家中很多父親的遺物,自己都不捨得丟掉,鄭女士將其眼鏡和爸爸的照片,放在他製造的五層書架內,書櫃旁是電視,她看電視時就會看到父親。父親的衣衫,她也是保存在家中行李箱內。
女兒出生 四人同坐梳化
時間推移至12年前女兒出世,鄭女士的家逐漸成形。她說客廳有張寬闊梳化,有一段時間弟弟未結婚,爸爸尚在生,會和鄭女士母女四人同坐一起,她形容這張梳化象徵著一種陪伴。
女兒出生時穿的嬰兒醫院袍和照片,都保存在家中。後來女兒長大,雖然學業成績平平但性格好動,鄭女士於是安排她參與各式活動,溜冰、芭蕾舞、鋼琴,參加不同比賽贏到的獎牌,都令身為人母感到自豪。

女兒的溜冰獎牌
一夜失安樂窩 照片難辨家園
投放20多年心血打造的家,卻在一夜之間付諸一炬,鄭女士當日碰巧外出,「眼白白見住啲火係咁燒」,形容災後感覺無奈,不忿道:「點解人哋嘅錯要加諸喺我哋度?」
她和女兒現在住在廣福邨娘家,半年沒有回家,得到的只有一張社工發放的照片——一片頹垣敗瓦中,有人舉牌標示單位門牌號碼。鄭女士說根本無法辨認家的模樣,「冇可能認到,只係靠佢舉張牌就好似要我接受呢間係我間屋。」
夢見單位情況 上樓感焦慮
上樓安排推出後,鄭女士一直感到忐忑。有次她幫女兒收拾散落地上的 Lego 積木,放入密實袋,突然情緒湧現,她說 Lego 碰巧是灰白色,令她聯想起即將上樓收拾的景況,「(要)喺度搵搵搵,啲眼淚不斷流。」她說當日清理一個櫃桶的玩具後已感覺無力,難以想像屆時只得3小時要收拾一屋家當。上樓前她不禁焦慮哽咽:「要喺啲灰度,搵返自己嘅嘢⋯⋯好渺茫。」
鄭女士又不斷發夢,她試過夢見上樓後自己獨自站在漆黑一片的地方、熏黑的樓梯。最後一個夢卻有所不同,夢中自己站在雪白、發光的屋內,「好似間屋同我講,佢同爸爸喺天堂。可能爸爸叫我放手。以前我覺得間屋係有生命。」

回家日 「有把聲叫我唔好喊」
經過連月牽掛和擔憂,鄭女士回家的日子終於來臨。上週(4日)她和弟弟、弟媳在社區會堂集合登記後,在警員帶領下返回宏泰閣。屋苑範圍災後一直封鎖,鄭女士這天首次看到面目全非的家園,當刻已經想哭泣,但她說:「有把聲叫我唔好喊,我最擔心一路搵一路喊,我係(會)搵唔到嘢。」
鄭女士從未試過行樓梯回28樓的家,為此她之前已有行樓梯鍛鍊,由一開始行8層就要停下,到這天背著工具、戴著口罩,上樓梯時喘著氣,只是休息了3次,她形容過程「好辛苦」。

以前每次回家,鄭女士都會先去洗手間洗手,之後在屋企走一轉,每個房間都會開燈,看一看,稍作執拾,最後坐在客廳梳化上,彷彿告訴屋企,「我返嚟喇!」
今日映入眼簾的,卻是單位內的一片灰燼,牆身嚴重熏黑、有裂痕,大部分傢俬被夷平,少部分燒剩金屬支架。由於所有窗戶、大門燒毀,室內反倒異常通風。
由於單位嚴重受損,只可以有兩人同時進入單位,鄭女士在主人房搜索,弟弟就在客廳,用鐵耙翻開瓦礫,並抖動燒烤網篩走灰燼,看看剩下什麼物件,灰燼隨即如一陣白煙向上飄。他將搜索完的灰燼集中成一座小山,再不斷重複步驟。

鄭女士的弟弟在客廳搜索。
尋回金器、鑽戒 父親眼鏡變形
帶走燒剩的金器、飾物,是鄭女士唯一可以做的事。入到屋,她比自己想像中鎮定,很快走入主人房,蹲下用手撥開灰燼,找回一些金器和玉鈪,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她又在無意中發現,自己腳下踩著的正是結婚時的龍鳳頸鏈。

未有女兒前,她喜歡買飾物犒勞自己,到後來「有小朋友,啲錢就畀晒佢」。她找回自己用第一份糧購買的金戒指、以前購買的貴重鑽石戒指。她說找到這些財物後,感覺「放開咗少少」。任職護士的她,找回了服務10年的金牌,但就失去了一直不捨得丟掉的學護時期筆記。

鄭女士在女兒出生之前,為自己買過最貴的一枚鑽戒。

十年服務金牌
她也嘗試在燒剩彈弓的床褥灰燼中,找尋陪伴女兒成長的公仔,如她所料沒有找到。不過在日本招財貓神社購買,象徵母親、自己和女兒的三隻招財貓卻倖存,鄭女士說會考慮拿回去「還神」。

另一樣鄭女士緊張要找到的,是女兒參加不同活動獲獎的證書、獎牌,她找到數個獎牌,在客廳分揀物品時已經一眼認出。她也帶走女兒溜冰鞋燒剩的一雙刀片。

鄭女士拾回女兒溜冰鞋燒剩的一雙刀片。
最令鄭女士無法釋懷,是爸爸的遺物大部分都找不到,親手製造的傢俱無一倖免。唯一尋回的,是父親的眼鏡。她一開始已經請弟弟尋找,打開眼鏡盒後,裡面剩下變形的眼鏡框。

這三個小時過得不容易,鄭女士要高度專注,沒有空間停下,她中途拉開口罩唞氣,覺得「好攰好攰、好頭痛」。
觸摸牆壁感「冷冰冰」 仍盼原址重建
整個上樓過程鄭女士非常冷靜,她摸摸屋內的牆壁,覺得「冷冰冰」,好像在告訴她「間屋已逝、冇咗個靈魂」。下樓後坐下來,她逐一提到失去的物件,眼淚才慢慢落下。

「乞求」得再上樓 望不用忙於收拾
經過僅僅一週的歇息,下週她又要再次上樓。面對第二次,甚或更多回家的「機會」,她指不會放棄,但不明白為何每次回家,都要經過登記、批准,過程更如同被「押解」。經過重重難關,回去卻得3小時收拾,令她深感無奈。
鄭說再次上樓心情百感交集,「開心係終於『乞求』到可以再次上樓,亦希望有下次、下下次。傷心係屋企已面目全非。」下次上去,她「好想唔使搵嘢情況之下,停留喺間屋度」。她說平時很多時間在客廳渡過,下次想多看看這個客廳。
宏福苑滿載與家人的回憶,鄭女士希望原址重建的心願到今天依然不變,她最後強調就算多少次上樓,「我係唔會同屋企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