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於此。
這幾天收到不少業主聯絡互相問候，說是問候，不如說是圍爐。跟我聯絡的業主，都是過去曾受圍標困擾接受採訪，面對這場大火，相信曾經參與反圍標的人，會最明白當中的無力，亦更感悲憤。
政府調查了幾日，終於發現宏福苑部分棚網樣本阻燃不達標準，即使如此，棚網也只是今次災難的表面原因，香港面對的是一個針對小業主的有系統犯罪，加上政策配合，巿民根本無路可逃。
作為香港最早期研究樓宇維修圍標問題的記者，請讓我回顧這十多年調查採訪所經歷的事情，希望在這困難的時刻，幫大家了解香港發生了甚麼事。
大維修早年亂象
收到第一個求助個案要追溯到2012年，幾位來自九龍城某屋苑、心急如焚的業主，他們七咀八舌想告訴我屋苑維修問題處處。當時仍是一個圍標問題未浮面的年代，面對屋苑維修複雜的程序，他們只知道有人隻手遮天，抬高工程價，偷工減料，但愈查愈發覺問題深不見底，實際情況卻是說不清。
他們拿著十多個box file的文件，有法團會議紀錄、通告、標書、施工文件、對話紀錄⋯⋯問題看似散亂，但他們每個猜測質疑都有理有據，在與他們會面多次、每次馬拉松式長達半天的溝通後，大家總算疏理一點脈絡。
簡單來說，程序上由工程招標、選顧問，選承建商、分階段收貨、批工程費等，統統有問題，表面跟足程序，實質違背利益立場與專業身份，施工物料與手工亦嚴重偏離標書要求、施工後大比例牆磚空心、監管系統失效，再查下去，相關人士關係千絲萬縷⋯⋯最後工程爛尾，但法團照批錢，站出來阻止的業主收恐嚇，還有一個被刀手斬傷⋯⋯
這個案是否樓宇維修巿場的個別例子？同事輕易找到一個屋苑因大維修全屋苑被釘契，一個屋苑業主為阻止問題工程，成立另一個法團，每次開會都爆衝突，次次要報警解決。
這些情境相信現在很多人都不陌生，的確，多年來情節大同小異，但當時只是開始。2011年香港推出強制驗樓，滿30年樓齡的樓宇，只要收到屋宇署驗樓令，便要找專業人士驗樓，有問題便要維修，每年抽2000幢。
舊樓維修政策，則由2009年推出樓宇更新大行動的鼓勵及資助性質，變成強制性。時至今日，達強制驗樓年期的樓宇，相信已佔全港約4萬幢樓超過一半。
社會醒覺 業主自救有心無力
報道出街後隔年，2014年爆出沙田翠湖花園2.6億天價維修，每戶夾錢高達21至33萬元。相近的情境再次上演，一班業主搜集大量文件證據、拒絕付款、向警方及廉政公署舉報、到部門請願、不斷寫信求助⋯⋯屋苑內業戶間不斷衝突、業主被恐嚇、釘契、遭法團控告⋯⋯
事件中有業內人士自首，供出維修巿場已被高度操控，成為首宗被法庭定罪的圍標案。
不過中間有段插曲，自首的業內人士在天價維修曝光後，主動到沙田警署自首及舉報，唯接見的重案組警員沒有立案，亦沒為他落口供，令人費解。兩個月後收到業主投訴後才正式落口供，其後案件交廉署接手。(註2)
宏業涉翠湖案 繼續活躍維修界
這次個案很多傳媒報道，社會高度關注。當時林卓廷、莊榮輝、趙恩來等人成立全港業主反貪污貪圍標大聯盟，他們熟悉屋苑管理，幫到不少業主免被不法份子搶錢，當時一度以為社會的力量能夠逐步抗衡圍標問題，但我還是太天真。
當年翠湖花園工程共有19間工程公司入標，2.6億天價中標的香島建築有限公司，入標價是第三低。今次宏福苑大火的涉案承建商宏業建築，在當時都有入標，金額是3億元，比香島高。而最離譜是屋苑當時物業管理新昌管理的子公司卓領工程有限公司，入標價是3.96億，19支標中最高。
這種做法行內叫「陪標」，用意不在中標，而在於誤導業主，抬高所謂「合理價格」。大家看到嗎？圍標案必定有同謀，不是其他公司配合不成「圍標」，但這些涉案公司沒有被政府列入黑名單，而且十多年來繼續在行內十分活躍。
說回2014年，感謝當時任職的上司給我空間及資源，讓我可以花數個月深入了解業內運作，成功接觸過百大廈屋苑，大量業內人士，抽絲剝繭，發現維修巿場早已被高度操控，也出過報道，資料多到可以出書。
很多人以為聘請顧問是被圍標的第一步，但據業內人士指，這些集團都一早安插「自己友」作為線眼，可能是清楚屋苑狀況的物業管理公司，也可能是業主代表，靜靜部署「大茶飯」。所以通過維修之前，不法份子基本上已安排好哪間公司中標，利益怎樣分配。
據當年情況，巿場主要由4個集團控制，都有黑幫背景，團隊擁有顧問公司、工程公司、物業管理公司、法律團隊、會計師、前政府官員、前執法人員、黑社會份子等，在不同崗位「各施其職」。
然後他們再威迫利誘法團主席委員、業主、中介人、特別顧問等人士，裡應外合，達到他們預期的目的。不願同流合污的人，在龐大勢力之下也難以反抗，只能配合，或隻眼開隻眼閉。
當年追查過程亦不簡單，為調查接觸過18名業內人士，包括工程、建築、測量界，還有工程界立法會議員，全部都否認維修巿場有圍標，但當時已有足夠證據顯示巿場被高度操控，即是全部瞪大眼講大話，是收了錢同流合污？還是怕麻煩而說謊？我不知道，但圍標問題嚴重程度可想而知。
黑社會：圍標好搵過販毒
當年以每幢維修費1000萬元計算，保守估計巿場每年涉款200億元。發展到今日，若以宏福苑維修價每幢4000萬去計，恐怕每年已迫近1000億。
採訪中有一幕印象很深，一名受訪的黑社會人士直言，圍標已經「好搵過販毒」，而且以前親友問自己做邊行都難以啟齒，現在可以理直氣壯說是工程界，萬一出事也只是坐兩、三年，個個爭住入行。
圍標問題涉及太多專業知識及行業潛規則，小巿民要理解提防並不容易，當年曾有電影業人士商量以此作題材，開拍成類似《竊聽風雲》系列的電影，題材牽涉的層次、衝突與血肉情節，實在不比套丁及內幕交易低，可惜未能成事。經過今次，相信全港都知甚麼是圍標。
時間再去到2017年，我已轉到專責做調查報道的《傳真社》工作，有足夠時間及空間做大型調查。當時大家有個想法，維修巿場的狀況是否如業界所形容的完全「淪陷」呢？為了解巿場的真實面貌，並以最客觀的方法呈現給公眾，便想到製作近日開始受關注的樓宇維修資料庫。
我們向大眾收集大廈維修的資料，得到不少巿民提供標書及工程資料，以及特別感謝莊榮輝分享多年來處理過的維修工程文件，我們取得2百多個屋苑，一共3000個顧問及承建商入標活動的數據去分析巿場狀況，並成功製作香港第一個公開的樓宇維修工程資料庫，供巿民參考及避開可疑公司。(註3)
當時邀請經濟學者梁天卓，連同其拍檔徐家健、曾國平合作研究，發現巿場普遍存在圍標現象，包括顧問費低(例如專業人士收十幾萬蚊做十幾個月)、少數公司壟斷巿場(一成半公司承接八成工程)、入標行為違背正常競爭下商業行為等，詳情這裡不贅，有興趣請自行看報道。(註4)
當時梁天卓建議當局增加巿場透明度，以減低圍標機會。
事實上我們亦試過取得政府內部做維修工程會參考的「天書」(維修項目價格清單)，請專業人士為屋苑工程主要項目估價，結果翠湖工程估價只是居民繳付的四成。(註5)
民間對抗已經盡力了
與面對大廈維修的業主一樣，民間可以做的都做了，無論業主、傳媒、業界、關注大廈管理團體，所有希望巿場可以撥亂反正的人，都是輸多贏少。
反觀政府對改善樓宇維修巿場環境，十年來毫無寸進，今次火災之前，居民向屋宇署、消防處曾經發出多少次求救？棚網易燃、消防鐘不響，不是第一天存在，大火是政府對樓宇維修引起的潛在問題安危坐視不理的結果。
因為這場火災，維修資料庫近日重上熱度，每次進入都看到有人同時在瀏覽，看著有點感觸，多可悲呀？這是只更新到2017年的數據，已經是8年前了。
這段日子巿場透明度沒有進步過，香港巿民被巧取豪奪十多年，還未值得擁有一個可供參考的顧問公司、承建商背景紀錄資料庫。
另一邊廂，既然政府自己都有參考價，為何不讓公眾參考呢？其實屋宇署曾經製作《樓宇維修全書》，附有維修保養工程的參考價範圍及個案分析，不過數據去到2001年就沒有更新。
2014年有立法會議員問過，時任發展局局長陳茂波話屋宇署作為執法機構，收集到的數據有限，且涉及修葺令等基本要求與大維修工程有很大差別，建議市民參考香港測量師學會等專業團體發布的工程收費。
屋宇署負責執法/發牌/批貸款，大家都差點忘記了，把關工作有沒有做好？涉圍標案的顧問有否不獲續牌？批貸款有否了解工程內容價格是否合理？即使修葺與大維修不同，用靚料當然是業主自理，但維修部分的價格，也可以讓人心中有數吧？
巿建局或房協呢？2009年由時任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推動樓宇更新大行動，政府批款逐步加到35億，直情俾埋錢資助維修，負責批錢的巿建局及房協又有沒有把關呢？
巿建局有工程參考價，又有招標妥(叫樓宇復修促進服務，並非支援服務)，今次宏福苑兩個服務都有用，結果如何？巿建局的參考價來自他們批出的工程，巿場被高度圍標錢照批，十年下來，天價已成巿價。至於招標妥，有沒有效？結果論是現在巿場仍存在高度圍標，電子招標程序變成參演圍標份子的一台戲。
完全放任最終導致悲劇
不要以為天價工程只是破財，集團工程到手，會再低價外判，接手承建商要提升利潤，便由降低物料及工人成本著手。有時遇上分贜不均、黑吃黑，又再壓榨工程費，對於圍標集團而言，最頭痛是如何分配利益，工程質素與安全，當然是次要，甚至不重要。
偷工減料、工程用料與標書不符、不合格物料交Golden sample過關，屢見不鮮，絕非甚麼新鮮古惑招，最後工程爛尾，屋苑四周溶溶爛爛，危機處處，整完衰過未整，還要想辦法集資執手尾，甚或埋下一些眼看不見的致命風險。
面對工程由傾維修到完工，整個屋苑幾年來家無寧日；有反抗的業主被恐嚇至漏夜搬屋走，有區議員被「教訓」，有業主據理力爭的告上土地審裁處，拿著大堆證據，也難敵保護管委會權力的《建築物管理條例》344章，法團用業主錢請大狀，小業主落得維修費罰款兼付雙方律師費的雙輸下場。
調查樓宇維修多年來，看到是一個個血淚故事。這是一個針對小業主的有系統有組織犯罪，仿如天仙局，有心人裝無心人，小巿民逃不過的。
大家應該想像得到，發生悲劇也只是遲早的事。
廉署積極打擊也難扭轉局勢
圍標集團肆虐多年已變得十分成熟，執法部門搜證亦不容易。現實是香港沒有法例規管圍標，只循串謀詐騙、行賄受賄、偽造文書等方向入罪，競爭事務委員會出現後，還有合謀定價。
這裡要一讚廉政公署和競委會，2023年廉署搗破一個圍標集團，大舉拘捕49多人，涉款5.2億，去年又與競委會聯合行動，再打擊另一集團。起碼令巿民知道還有執法部門有心反圍標。(註6)
然而，打擊圍標份子具阻嚇性，但整個維修巿場是一塊千億肥肉，多年來監管失效，沒有堵塞政策漏洞，再多行動行擊，問題依舊存在。
宏福苑的熊熊大火，照出潛藏香港社會多年的癥結。棚網、泡膠要跟進，警鐘無響要徹查，但整個維修巿場的圍標、貪污問題，才是真正要針對的核心。
如果到今天仍然以為高調打擊鴻毅、宏業兩間涉事公司，以及他們經手的屋苑，循例做點甚麼，就能杜絕慘劇發生，最後只是幫圍標集團剷除一個競爭對手而已。
執筆之時，政府宣布成立獨立委員會檢討事件，我不知道沒有調查及傳召權力的委員會有甚麼用，我們做調查記者這行相信「知情是改變的第一步」，要檢討都得先清楚問題吧，特首李家超說要解決這個「多年累積的制度失效」，倒是說對了重點。
這是一個由黑社會睇的巿場，由政府政策養大，靠貪腐生存，根深蒂固，但政府一直無負起自己的角色，現在要重奪回話事權，還看決心與本事。
如果這宗過去半世紀全球最嚴重的城巿火災，奪去百多條人命、摧毀過千家園之後，仍然讓這些多年來強搶巿民財產的不法份子，以及潛藏在大家身邊的貪腐問題繼續存在，一切所謂追究都只是徒然。
順帶一提，當年傳真社還有一個報道，發現樓宇中的防火電線大部分都不合格，這些電線用在火警鐘、緊急照明、緊急抽氣等，防火電線不防火，即是消防裝置在火警中未能夠有足夠的抵禦時間，這些不合格的電線品牌有用在醫院、馬場、酒店、學校、政府總部⋯⋯當年積極跟進的議員，現在去了台灣當廚師，政府就無見過他們跟進。(註7)
今日是宏福苑死者頭七，願逝者安息，傷者早日康復，所有受災人士盡快安頓並走出陰霾；也祈願整個社會經歷集體創傷後，可以將悲傷化成義憤，堅定意志在不同岡位發揮力量，一齊令香港變得更好；願香港回歸尊重科學、堅守標準、公正廉潔、重視人命的文明。
如有錯漏，祈為指正，畢竟離開這行一段時間了。感謝行家們努力，尋真相路難行，香港還需要大家一同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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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傳真社圍標報道
註2：警方冷待圍標涉案人自首
註3：傳真社樓宇維修公開資料庫（截至2017）
註4：資料庫揭巿場充斥圍標現象
註5：用政府天書幫私人工程估價
註6：近年廉署搗破圍標集團
註7：防火電線調查報道
圖：以傳真社2017年發表維修資料庫，按宏業建築入標屋苑工程的平均每戶維修價由高到低的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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