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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未獲上映同志片 《漂亮朋友》導演耿軍:在電影裡邊,我可以足夠勇敢

內地未獲上映同志片 《漂亮朋友》導演耿軍:在電影裡邊,我可以足夠勇敢

正值春天,粉紅的簕杜鵑在百老匯電影中心對出屋邨盛放。拍攝訪問照片期間,耿軍站在花叢之中打趣說,他是一個花樣的中年人,就像他的電影角色。

(獨媒報導)許多看過《看我今天怎麼說》的觀眾說,電影中的游學修好帥。《漂亮朋友》的導演耿軍說,他想看但還未看過電影,只知道在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的入圍討論中,游學修和《漂亮朋友》男主角、中國演員張志勇的呼聲最高,而獎座當晚落在耿軍手上——張志勇當晚未能現身領獎,由耿軍代為上台發表感言。

「我希望香港觀眾能品味到這兩個男主角的不同美感。」《漂亮朋友》拍攝於中國東北,講述兩位壓抑的中年男子擦出愛火的故事。單論外表,張志勇和電影中的男演員也許都不及游學修俊朗,但在耿軍眼中,他們各有魅力——出櫃的勇氣、拒絕的風骨、屢戰屢敗仍然前進的純愛,這是一個不理規矩去愛的故事。

「這(不理規矩)是我嚮往的⋯⋯在現實中,我可能是有一些沒有那麼勇敢。但在電影裡邊,我可以足夠勇敢。」因同志題材「敏感」,《漂亮朋友》至今未在內地上映,同時因著「中國電影入台配額抽籤」的限制,未能在台灣正式上映。但香港的觀眾很幸運,因為百老匯電影中心和高先電影院將在4月尾起,限量上映這套來自北方的愛情喜劇。

耿軍說,自己從小被香港電影滋養,很希望跟香港觀眾分享「寒帶的幽默」。作為獨立電影的製作者,他亦想對一些選擇獨立製作的香港電影人說:「我覺得創作就是應該勇敢一點,要不為什麼要創作呢?⋯⋯我也有寫出來的劇本拍不成,這對電影來說很常見。但如果有機會能拍成的話,就加油把它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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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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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拍一個談愛與自由的故事

耿軍早在不少訪問中說過,《漂亮朋友》的出現源於疫情。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後,他感覺人與人之間很遙遠——戴著口罩、保持距離,他因此想拍一個「談人跟人能跨越界線、逃離社會規矩和世俗眼光,好好去愛和自由擁抱的故事」。

電影的創作分為幾個階段。最初,耿軍想起從前認識的一名中年男子的遭遇。那名大哥在異性戀婚姻中受傷,中年出櫃,卻在求愛時遇到坎坷和受傷,最後黯然離開北方小城市,到南方生活。然後,耿軍提起自己2010年在不同中國大城市中拍攝的一部愛滋病感染者紀錄片:「那時候拍攝了很多訪談,讓我瞭解到愛情是不分性別的,他們(同性戀者)的情感跟我們的情感是一樣的。」

耿軍總是用同一班演員拍電影,今次也不例外。劇本寫好後,他發到演員群組,請大家提出看法。沒有人回答他,耿軍只好給出「功課」,要求他們觀察日常生活中認識的同性戀者。開拍前一個月,他再安排了兩位文學策劃與整個電影團隊,包括演員、攝影和製片人一起討論劇本:「這個是逐步積累的過程,幫助我們打開一些認知上、細節上的盲區。」

最終,《漂亮朋友》以黑白畫面呈現,講述中年男子在壓抑的社會中以暗號出櫃求愛,以及女同志為滿足父母而借精形婚求子的故事。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形容,這部電影「踩到了華語同志電影的地板跟天花板」——打破了過往同志電影中所謂俊男美女的傳統,同時呈現出幽默感、開放的態度及精彩的節奏,讓金馬獎評審嘆為觀止。

耿軍自己也說:「讓一班40多歲、長相普通的演員主演一部愛情片,本來就充滿了挑戰。」他原本以為演員們會因為害羞,打不開自己:「但是真正拍攝的時候,我發現演員的潛力是無限大的。我們第一天就拍吻戲,整個劇組、附近的村民也都在圍觀,但是我們拍了三條就過了。在開拍之前,他們就已經討論好了,要付出真的情感。他們知道如果不真正的投入情感,導演會拍很多遍、會拍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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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演員薛寶鶴、徐剛、張志勇(左起)

電影裡,我曝露難以述說的情感

「愛到深處是互相為奴嗎?」「愛到深處是自由。」「自由的對面是自由,自由的四周也只能是自由。」

「形婚」,即形式婚姻,指男同性戀和女同性戀結婚以向父母交代。電影中,年輕的女同志伴侶劉穎與阿布無視旁人目光,在餐館和街道牽手擁吻。兩人看似愛得自由,卻爲了向男同志借精求子,在他的理髮店安裝監視器、跟蹤他下班,以確保男同志沒偷偷違背禁慾的承諾。在導演眼中,到底愛是什麼?自由又是什麼?

「我覺得愛就是互相給自由吧⋯⋯自由就是,想不做什麼就不做什麼,而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被強迫、發自內心的,這個是我在40歲左右感受到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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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劇照

但耿軍坦承,在日常生活中確實很難擁有這樣的自由。實際上,他身邊能不理規矩去愛的人並不多:「但這是我嚮往的⋯⋯我在現實中,可能是有一些沒有那麼勇敢。但在電影裡邊,我可以足夠勇敢,我也可以表現我的脆弱、我的無力。在生活裡邊,我不會和爸媽、親人吐露心聲,但在電影裡邊,我可以曝露我的情感⋯⋯電影讓我們有機會述說一些隱秘、不為人知、沒法跟朋友述說的情感,讓我們跟觀眾一起探討秘密、探討情感的那些微妙之處。」

耿軍喜歡電影裡的每一個角色。他喜歡張志勇人到中年出櫃、面對不堪和不理解時的勇敢;他喜歡徐剛真正愛上一個人時的真實情感;他喜歡屢敗屢戰、仍然保持微笑和繼續前進「純愛戰神」薛寶鶴;他也欣賞女同志伴侶最終能放下對理髮師男同志的不信任,三人最終達到人和人之間最美好的片刻。

「有的時候,做電影是特別幸福的,我有機會把不同層面的自己投射到角色上,充分地分享我對情感的細微觀察、分享自己嚮往的樣子,分享我對這個時代、社會和環境的看法。藝術不就是跟人溝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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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劇照

愛情裡,我們沒有隔閡

同志題材的緣故,《漂亮朋友》沒有官方拍攝許可,亦注定無法在內地上映。不過耿軍說,獨立製作的好處是有自由度:「在電影拍攝裡邊,每天的日常工作就是面對問題、解決問題。
『有一場戲沒有拍好,那就這樣吧』,這是我沒有辦法做到的。如果一場戲拍不好、兩場戲拍不好,一個電影就沒法看了。沒有拍好,就找辦法再把它給拍好。」

「我覺得電影就是拍給所有人看的,我希望我的電影廣闊一點。」帶著《漂亮朋友》來香港前,耿軍感到忐忑,怕粵語區觀眾接受不了電影裡的口音。但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的放映場上,不少觀眾邊看邊笑,反把耿軍和製片人王子劍嚇得有點慌:「我說,這也樂嗎?」

我解釋,或許是因為不少內地影迷專程來港看他的電影,耿軍於是猜想:「對他們來說可能特別解壓。他們可能看到了之前的金馬獎的很多報導,一直想看這個片,到這天終於看上了,對於他們來說,那是一個解壓的時刻。」

無論如何,經歷過兩場電影節後,耿軍說現在也沒有那麼擔心了。他相信,愛情對不同年紀、地域的人來說是共通的:「我們看香港的愛情、看荷里活的愛情、看歐洲的愛情,跟香港人看普通話的愛情,我覺得都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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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漂亮朋友》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中放映。

做正確的事,不能讓做錯的人給影響

因政治風波,內地電影近年幾乎在金馬獎絕跡。不過,少數獨立製作或由外地投資的中國電影人仍會報名參與。在去年的金馬獎,《漂亮朋友》更拿下「最佳男主角」、「最佳攝影」和「最佳剪輯」,以及非正式競賽的「觀眾票選最佳影片」,合共四個獎項,被台灣傳媒譽為「超級黑馬」。

耿軍說,他和王子劍報名投獎時:「其實沒有甚麼顧慮。」公佈入圍那天,他沒看直播,事後王子劍告訴他,《漂亮朋友》有八個獎項入圍。「我說,怎麼會那麼多?他說,確實很多。」

「周圍的朋友問我:『導演,入圍八項那張圖是P的吧?』我說,就算是P圖,也是金馬那邊P的。」他一臉好笑,但表情逐漸回復正經:「接下來就是要去金馬獎頒獎禮。我覺得我們在做正確的事,我覺得我內心是完全OK的。我們做正確的事,不能讓做錯的人給影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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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金馬獎

諷刺的是,《漂亮朋友》至今未能在台灣正式上映——當地文化部規定,除非取得部分國際影展的競賽單元獎項或金馬獎中的「最佳影片」或「最佳導演」,否則內地電影須以抽籤來決定能否在台灣公映。《漂亮朋友》沒抽中頭十個名額,有當地電影人因此發起連署,提倡文化部修改法規。

當內地和台灣都無法上映、香港戲院結業潮持續之際,《漂亮朋友》幸運地登上百老匯電影中心和高先電影院的大銀幕。耿軍說,《漂亮朋友》作為一部藝術片,「在哪裡上映都不容易」,能有戲院上映就已經很好:「如果在香港一天上20場,我覺得這不屬於這部電影;一天上兩、三場,我覺得這是對的,慢慢放才好。」

他形容,能以電影形式跟香港觀眾見面、溝通,對他來說是一件「特別意義非凡的事」:「我雖然已經40幾歲,但我的電影是第一次在這裡公映。」他說,自己從小就被香港的好電影影響、滋養,因此也很想跟大家分享「寒帶的愛情和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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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耿軍仍會看香港新一代電影人的作品,包括《年少日記》、《濁水漂流》和《破﹒地獄》。

盡量做,創作就是應該勇敢一點

耿軍成長於黑龍江省鶴崗市,一個以煤礦業為生的工業小城鎮。十五、六歲時,他特別想了解外面的世界,於是開始看西方和香港的電影。他說,香港電影有種特別自然的親近感:「那個時候,(香港的電影)其實是完完全全幫助我們打開了一片未知的天空和世界。電影的影響力是讓我們看到外面的世界,那個比真正電影的影響力可能還要重要。」

哪部港產片對他影響較深?耿軍如數家珍:周星馳的電影、譚家明的《父子》、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王家衛的《阿飛正傳》⋯⋯「那對我們來說特別重要,因為很多知識是通過看電影獲得的。作為青春期的人,我們特別不喜歡教條的東西。」

後來,耿軍開始拿著小DV機拍東西,找從小一起長大的老朋友幫忙演戲,包括《漂亮朋友》中的張志勇、徐剛和薛寶鶴。他們由中國東北小鎮走到國際影展,由手持DV機拍攝的短片到百人團隊製作的《東北虎》,最終又回到獨立電影的路。

對於境況相似的香港創作者——為了拍想拍的作品而選擇獨立製作、拍好了卻難以放映,可有甚麼建議?「我覺得自由選擇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創作就是應該勇敢一點, 要不為什麼要創作呢?電影需要很多人一起工作,所以做一次特別值得的創作是需要勇敢一點。我也有寫出來的劇本拍不成,這對電影來說很常見。但如果有機會能拍成的話,就加油把它拍成。」

你一直在叫自己要勇敢嗎?「我試著逐漸打開自己一些,對自己的創作有所突破,這是我的自我要求。但是有的時候,電影沒有那麼容易拍,未必能做到,但我盡量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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