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起)Farm28李先生種的農作物、Winnie the Farm負責人Winnie、O farm老農田有機農場負責人葉先生
(獨媒報導)農夫一向「睇天做人」,但2025年的夏天天氣特別反覆無常,單是7、8月已發出破紀錄的5次黑雨,踩入9月更發出了今年內第二個十號風球。《獨媒》在上月採訪3位本地農夫,分享今個極端夏天,他們是怎樣走過。酷熱天氣,田間溫度可以高達40度,會令農作物灼傷;雨後立即變烈日,農作物也會難適應容易死亡。連場暴雨更易理解,即使將幼苗收起或墊高,出動水泵,但地處低窪加上民間水泵不是身價百萬的「龍吸水」,逢遇黑雨必然水浸。
既然選擇了與天地「共事」,或多或少農夫也有心理準備,這位「同事」陰晴不定,很自然地想出各種「超前部署」應對。但有時「人」的因素更不可測,例如市場、棕地污染、移民潮、無人入行等, 對行業而言更是致命傷,其中一名受訪的有機農場負責人葉先生說,移民潮帶走一班中產,新一批中產「上流」或者要十年八載,但他們對香港有無歸屬感?畢竟本地農業是一樣很「local context」的生意,若對香港無感情,就難有共鳴。

樺加沙襲港,28號農場多個溫室被大風吹至損壞(相片由28號農場負責人李先生提供)。
連場暴雨 損失「真係唔識計」
《獨媒》在7、8月連場黑雨後分別採訪3名本地農夫,Farm28 (28號農場)位於元朗錦田逢吉鄉,佔地約十萬平方呎,但地勢偏低,今天夏天連場暴雨再加十號風球,令農場多次水浸,負責人李先生形容,今季的農作物幾乎全軍覆沒,農場內多個棚架都比強風吹倒,已種植逾一年的兩棵木瓜樹亦無倖免,「如果用數字去計真係唔識計呀,我哋上次黑雨嘅時候基本上全個場啲嘢都冇曬」。
李生表示唯一可以做的應對措施,是事先把農作物的幼苗收起或墊高,並預備水泵把水抽走,「呢個就地理問題啦,因為本身我哋呢個場個地勢係偏低嘅,咁紅雨黑雨就一定浸,我哋可以做嘅措施就係儘量泵水走」,但水泵的抽水速度始終有限,無法抵抗暴雨級降雨量,「如果係黑雨嗰啲環境呢都抽唔住」。

樺加沙襲港,農作物被吹倒(相片由28號農場負責人李先生提供)。
超前部署避免total loss
除了近日熟悉的暴雨,其實今天的炎夏酷熱同樣令耕作愈見艱難,農夫在暴曬環境,「分分鐘喺啲棚裏面係超過40度」,另一方面,農作物亦未必能夠抵抗酷熱天氣和曝曬,特別是關鍵的培苗階段,若果天氣異常,「喺苗嗰個階段已經枯咗,一係熱死,一係水浸浸死。」
在梅窩經營休閑農場已8年的Winnie,指今年連場暴雨加上曝曬,導致部分農作物失收,「落完雨呢就出猛太陽,咁啲嘢呢就好容易死」,「嗰啲矮瓜本身種咗一年幾兩年㗎啦,一路都有得收嘅,但係因為今次嘅雨都死咗囉」。
為了避免全部農作物total loss,Winnie會分開播種時間,即使前一批死去,也可以用後一批補上。另外,她亦盡量在風雨到來前收割,盡量減輕損害,她坦言「損失呢就預咗㗎啦」。她以往打風「超前部署」就是清理排水渠以減少淤塞,但這些「入門級」防災措施,對近幾年的極端暴雨已無甚作用,Winnie自去年起將部分農作物種入盆栽內,並把盆栽的四分之一部分藏進泥土內,再墊高農作物。她表示雖然亦未必能完全避免農作物的損失,但此方法可減輕水浸的影響,「咁用盤種呢就,生存率好高啦,如果咁樣計返起上嚟呢,我嘅收成係多咗」。

Winnie自去年起把部分農作物種入盆栽內,並把盆栽的四分之一部分藏進泥土內,墊高農作物。
有農夫指天氣縱壞 非行業沒落主因
葉先生的O farm老農田有機農場則比較幸運,因為所處地勢較高,農場較少出現嚴重水浸,不過他同樣感受到天氣劇變,對收成有很大影響,「有時田間溫度係37、38度至40度,農作物灼傷個問題係明顯啲,或者啲農作物係差啲」,氣候轉變對他帶來的反思,是為何行業出現問題。
「我覺得環境係咪有影響?係有影響。但係你要諗一諗,咁點解同樣廣東做到我哋做唔到,台灣做到我哋又做唔到差唔多」,想深一層,若果是技術問題,「就唔可以賴天氣」。葉先生認為,香港的農業技術仍然停留在80、90年代,「係冇乜改變過」,部分新技術的成本未必需要大量資本,例如在使用地膜覆蓋農田表面,可以防止雜草生長,減輕除草成本;另外他亦嘗試改變冬瓜種植技術,結果今年產量創新高,他直言「天氣對香港農業影響梗係有嘅,但係我覺得,唔係一個決定性,令我哋呢個行業會唔會沒落嘅主因」。

葉先生指,在農場中使用地膜覆蓋農田表面,可以防止雜草的生長,減輕除草的工作成本。
農業和其他行業一樣,也是一盤生意,歸根究底也要人肯買,才可以細水長流,如何令農場收支平衡,是三名本地農夫的共同煩惱。
28號農場的李先生在機緣巧合下於3、4年前接手農場,本來視之為一個興趣,後來發現放貨、營銷、維修都牽涉成本,若果維持不到自負盈虧,「唔通每個月貼錢出嚟養住個農場,冇可能咁,我有幾多錢貼出嚟?」幾年累積的經驗,李先生指有機菜只可以用質素取勝,「冇得同人鬥平」,他亦希望市民體諒有機菜要按季種植,正所謂「夏天吃瓜,冬天吃菜」,「有啲客問,點解你成日都冇菜心賣㗎,即係佢用大陸菜同我哋比較囉」。近一兩年生意愈來愈難維持,用不同方法開拓客源,例如在荃灣街市擺檔,又設網店,與有機產品商店、祼買小店合作,在 Instagram 和 Facebook 等社交平台做網絡營銷和宣傳,希望接觸到更多人,「得閒出吓post、刷吓存在感呀,即係目的是等多啲人識我哋」。
流失率高 「可能初學時肯嘅,嘩好開心呀我種咗菜」
Winnie the Farm則是一個休閑農場,經營模式是以舉辦導賞活動、售賣花茶等加工製品為主,直接售賣農產品則只佔生意約一成,Winnie說正因如此,極端天氣對農場收入不算嚴重。她在8年前因傷患退休,本來承租一塊「格仔田」消磨時間,後來哥哥一次過租了約三萬呎的田予Winnie,她「誤打誤撞」下開始種田,不斷模索經營模式,「開頭種一啲常規嘅菜,第一年已經覺得冇意思,人哋冇興趣喎」,其後改種蝶豆花,將蝶豆花和金盞花加工,售賣花茶、花油及潤唇膏等加工製品。
她其後在支援農夫的團體「好老土」協助下,開始開班教授種田技巧,組織導賞團參觀農場,成為農場的重要收入來源。
O farm老農田有機農場的葉先生是綜合型農場,一半收入自於租「格仔田」予會員,賣農產品的收入佔總收入的一至兩成左右,他認為經營模式雖然有助分散對極端天氣的風險,背後面對的是比天氣更棘手的問題,就是人離開農業、離開香港。
一代中產離去 下一代未必對香港有感情
葉先生坦言,務農工作辛苦,而且無法提供可觀收入,難以吸引年輕的新血入行,「即係你廿幾歲你肯唔肯?可能啱啱學嗰陣時肯嘅,嘩好開心呀我種咗菜,跟住你發覺你啲同學,嘩你做教書,兩萬八一個月」。他在2018年集合10位有志學習耕種的年輕人,開班教授他們種田知識和技巧,乘著近10年代土地運動和本土意識加強,一度效果不錯,後來部分人體驗到汗滴禾下土,後來亦有移民潮,現時只餘低兩個當初的學生仍在種田。
隨著新界北東發展,愈來愈多農地被收回,他認為行業萎縮固然因為政府缺乏支援,不過更殘酷事實是愈來愈少人入行,「就算政府唔支援,都係有農地,但係點知無人耕,即係現實真係無人想耕」。對他而言,土地是一種與大自然的連繫,他難以解釋自己已對耕作的熱愛,「點解你愛你母親,情感連結喺邊度?唔知㗎嘛,好多嘅係經驗」,他說小時候在打鼓嶺農村長大,一踏出家門盡是農田,「嗰個環境係我,係我本身」。他認為或正因為這種背景,就是行業邁向萎縮的原因,「因為所有農青都唔係呢個context長大㗎嘛,已經冇年輕人有呢個背景去承繼呢種技藝」。
移民潮亦加劇「人」和「地」之間的脫勾,葉先生指一班支持本地農業的大多是三十多歲的中產,「你諗下嗰班係就係走曬嗰班,如果而家要培養返呢一班(中產)出嚟,可能又要花10年8年」,而一班新中產對香港有沒有歸屬感,亦是一個疑問,他指本地農業是一個很local context的生意,「你對香港有一定感情,咁耕田喺呢度耕,但無呢個感情,我唔會耕」。
棕地擴散影響 荒地變露營車場
在逢吉鄉的Farm28李先生對行業前景的不確定性亦有另一番觀察,附近的棕地擴散,加上土地開發項目進軍,除了擔心被納入收地,亦擔心棕地胡亂開發會加劇水浸,他舉例農場旁邊的一幅地,幾年間從荒地發展成露營車場,除了擔心污水排放外,他亦認為旁邊被石屎填高的土地,有導致水浸情況加劇,「即係佢升高咗呀嘛,啲水咪流落嚟。」「咁你落大雨啲水向低流呢,就變咗係過曬嚟我哋呢邊」。
周邊棕地擴散,令他感受到收地的威脅,亦使他難以決定應否在農場作長遠的投資,「我根本都唔知仲有幾耐嘅嘢喺度做,個難處變咗係,譬如我租約到2027,咁有啲基建嘅嘢,即係你揾錢出嚟搞㗎嘛,搞完跟住你個地主話收返呀,咁樣點算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