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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竿式民主:香港與全球佔領的形式

揭竿式民主:香港與全球佔領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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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今年中在西班牙馬德里的示威,Democracia Real Ya,即Real Democracy Now)

揭竿式民主:香港與全球佔領的形式
黃宇軒

(本文主要參考左翼地理學者Erik Swyngedouw在RGS-IBG conference2011的報告,題為"Interrogating post-democracy: reclaiming equality",該文現在已出版,可在此下載。Insurgent Democracy一詞出自該文章,我隨意把它譯為揭竿式民主)

如果許煜早前所寫的《華爾街和交易廣場的距離》是嘗試佔領運動填上屬於香港的特定內涵,本文就希望思考佔領的形式(form)。正如許多政治經濟學家分析,資本主義與金融本身就極依賴不均衡發展,因此它在不同地方必然顯現出不同形式的弊病,配合當地的權力結構與歷史,產生出特定的剝削形態。相對於此,在後金融海嘯時代,回應這些狀態的社會運動,在形式上卻顯現出頗為一致的形態,而10月15日的全球佔領運動,可謂確認這種形式的高峰點,在此我們暫稱之為揭竿式民主(insurgent democracy)。雖然各地經濟模態差異極大,揭竿式民主運動的分析可讓我們知道,支撐起這個全球制度的政治權力卻大同小異,都是透過激烈的去政治化過程來掩埋矛盾;而揭竿式民主正是針對這種政治模式。

所謂的去政治化過程,往往將政府的政治角角易名為管治或治理(governance),將大量制度設計的精力投放在管制(controlling)和操控(policing) 之上,以用最快的速度製造共識。城市建設也參與在這過程中:如果城邦(polis) 的原意是一個讓不同意見相互碰撞的空間,今天的都市卻是為了盡快將碰撞消音,假設了共識就是讓城市作為競爭策略的一部份;剩下的就是行政(managerial)、技巧(technical)和組織(organizational)上的工作,所以我們才日夜聽到一些不斷重覆的詞彙,諸如具創意、具競爭力、可持續發展等。原來關乎價值碰撞的政治,由此被以共識作主導的管理所取代。幾位當代政治理論家都有詳細分析這減滅異議的過程,稱之為後政治或後民主狀況。這稱狀況雖然壓抑異議,卻時時依靠民粹修辭來管治。近年香港政府在推行政策上亦愈見常用「共識」消音,刻意逃避衝突的立場。揭竿式民主在全球廣泛出現,正正就是被行政與去政治化程序壓倒的異議,來一場被壓抑的回歸(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

走到街頭,佔領地方,利用直接行動與當權者面對面碰撞,干擾制度的順暢運行,這種在全球近乎一致出現的抗爭範式,正正是為了重新啟動已消失良久的政治,讓被正規政治過程消磨了的異議得以在實際空間中展演(stage)。哲學家Michel Foucault的一句話很能捕捉這種運動形式的精神:民眾就是那些拒絕成為「人口」的人們,他們要干擾制度暢順運行。所謂的「人口」,就是一個假設一切都有共識的政府,在治理時眼中的對象,儼如螻蟻,只是馴服的對象。而民眾,就是民主的真正主體,既然現有的體制制度性地防止他們的立場佔有一席,他們就在世上不同的廣場上演民主。

今年5月15日開始在西班牙不斷湧現跨階層、跨年齡的百萬人示威與佔領(10月15日全球佔領中馬德里的廣場特別耀目,絕不是一朝一夕的成果),所用的一個口號,簡單地說明了2011年一波又一波運動的要求:Democracia Real Ya! (Democracy Now;現在,就要民主!)。正如美國佔領華爾街運動燴炙人口的標語所示,99%與1%指涉的不僅是財富,而是當代政治(即使是有正式代議民主的國家),有系統地將大多數人排除在外,僅僅將他們視作「人口」。民眾想要在臃腫而去政治化的地方,要求真正而現在就實現的民主,就只能透過突發(outburst)、干擾故有而麻木的秩序、佔據物理場所,先展演(stage)異議,繼而主動製造(produce) 真正而現在就有的民主空間,說明在行政人員、經濟分析師、各式各樣專家與代理人之外,被強行製造的共識社會中還有不滿現狀而充滿激情的政治主題。這就是揭竿式民主,實質的動亂與反叛,成為2011年各地政治運動廣泛出現的形式,背後一致的邏輯。

如果這一年香港的社會運動被主流媒體與政客指為有激進化的趨勢,那只代表這個城市的政治行動在與全球民眾同呼吸,一步步實驗與實踐揭竿式民主。孔誥烽在明報的文章指出2011年「可能是1848年以1968年為中介的再次回魂」,我們應拭目以待2011年的運動將引領世界往何方。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1848年時香港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割讓地,1968年時只是冷戰下的殖民城市,2011年的今天,香港加入佔領運動就是意義非凡,因它真正自主地走進浩浩蕩蕩的世界潮流,參與進不斷開展而未寫定的歷史之中(當然,辯證地看,這也是香港在經濟領域上成了全球金融城市之歷史道路的背反,它在這波運動中本來就應有重要的角色)。最後不怕重覆,僅以Jacque Ranciere的一句,來說明佔領與揭竿式民主作為政治行動的本質:

「轉換被指配位置的個體,或改變一個地方的命定目標,就是政治行動。政治行動將無關痛癢、不被看見的變成顯現的,在原本只有噪音的地方,讓我們聽見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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