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最令人感動的特點之一就在於歷史的書寫本身。歷代史官以「實錄」的方式,盡力客觀地記錄國朝上下發生的大事。雖有帝王荒淫暴虐,也不必為尊者諱;雖有天災人禍諸端異象,亦不必筆存忌憚。然後把一切留諸後世,不只信任自己,也信任未來。直到另一家人做了皇帝,依據前朝留下來的紀錄,再替它修整成史。這是後人對前人的責任,「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你可以篡奪人家的王位,消滅人家的天下,但是你不可奪走人家的記憶,以及歷史。同時你也大可放心,就算將來有一天你的子孫窮途末路,你一手打下的基業傾頹敗壞,你的一切也將為人紀念,一如你紀念了前人。
天地正義,有時只能在時間中尋求,用一句俗濫的話,「沒有人逃得過歷史的審判」。所以忠臣含寃而死,良民要是在暴政下倉皇,唯一還能給他們一個清白的,竟然就是後來者書寫的歷史了。這是理想,現實裏的史官很難不被當權者干預。為了掩飾過犯,很多人會想消滅事實留下的痕跡,於是記憶與記錄就不只是具有道德意義的行為,而且還是種政治了。
快20年了,每年6月4日的晚上,依然還有數以萬計的香港市民舉起燭火,實踐他們的記憶道德。可是也有另一種愈來愈響亮的聲音,認為他們的做法不利於國家。這種說法最喜歡採用的,就是所謂的「大局觀」了,以為今日大家享受的一切,以及國家的強盛昌隆,竟然全靠當年殺人殺得好。它的邏輯固然十分冷血,強迫我們一齊接受自己的安定生活其實都是殺人的結果,猶如賊贓。但更值得探討的一點,是許多主張這類說法的人同時還都很樂意替當權者想,於是有人甚至會說「你得站在小平的角度思考,他要是不那麼幹,說不定他就要被人趕下臺了。所以他沒有多少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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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評論不只是批評時局裏的種種弊端,往往還是種策論,要懂得站在政府的角度,以旁觀者的清明提出可行的建言。這種文章寫得多了,會漸漸習慣穿上當權者的鞋走路,稍不留神就要失去自己原有的位置與批判的距離。中國人好談政治,往往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在政府的位置,常常以當局的利益及視角為「大 局」,乃至於詭異地忘卻自身,居然很樂於犧牲自己的權益去配合「大局」,十分地無私。中國文人更有當國師的傳統欲望,尤其容易養成這種不把自我當回事的 「大局觀」,有時還不限於策論,更要主動充當政府發言人,替官撫民。
有見於部分四川震災災民群聚法院,打算狀告政府忽視學校建築工程,導致子女魂斷校舍,著名作家余秋雨先生發表了一篇〈含淚勸告請願災民〉的文章。他勸告這批捧著遇難子女遺照的家長應該先讓政府全力救災,整頓好堰塞湖的危機與人口流動的問題,不要急著在這一刻訴苦申訴。余先生還動之以「大局」之 情,他說﹕「你們一定是識大體、明大理的人,先讓大家把最危急的關及幾十萬、幾百萬活著的人的安全問題解決了,怎麼樣?」他又呼籲團結,因為「只有當這些裏裏外外的多重力量不受干擾地集合在一起,才能把今後十分艱巨的任務一步步完成」,要是「橫生枝節」的話,「一些對中國人歷來不懷好意的人,正天天等著我們做錯一點什麼呢」。
這篇文章出來之後,立刻惹起一片爭議。我想余先生的問題就在於忽視了獨立文人的位置,襲用了近月非常流行的「震災大局觀」。根據這種觀點,災難當前,全國人民應以大局為重,有任何質疑反思都不要提出(至少暫時不提),以免阻擾救災。問題是相信這種觀點的人從來沒有解釋過「異議」到底怎麼阻緩了救災,難道有人懷疑地震預警沒做好,軍警搬石頭的手腳就會慢了下來嗎?難道有人要監督捐款的使用,地方政府就不再理會倖存的災民?最奇特的一點是這些論者似乎以為整個政府乃至於全國13億人都在忙著防洪,所以大家要「團結」,千萬別分心。例如這批家長明明是要向法院提訴,余先生為什麼會覺得這叫做不識大體呢?莫非連法院的人也跑去疏導堰塞湖,所以沒空接受狀訴?
再看余先生十分強調的「反華宣傳」,我們當可發現余先生其實是怕一群家長哭訴豆腐渣工程的場面不好看,會被「反華勢力」利用,有損國家形象。 如果這批家長願意忍一忍,等那些還在關注災區的外國記者散得差不多,那麼國家的利益也就保住了。不過我們應當仔細地把政府從這裏所說的「國家」抽出來,因為鏡頭下的示威場面不必然損及包括示威者在內的災民,它真正損害的其實只是當地政府的形象罷了。所以余先生的「大局觀」主要還是「當局觀」,一種替當局著想的觀點。話說回頭,這也是我等平民常有的習慣,動不動就叫人「顧全大局」,雖然明明想的是當局。似乎大家都和領導人很熟,都沒拿自己當外人。
在余先生的博客上,我見到許多他轉貼的文章和來信,儘是一片稱讚美譽(至於好些大型論壇上批評余先生的討論,據知已獲上級通令刪除。如果屬實,那就是陷余先生于不義了。詳見「香港獨立媒體網」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0209)。 有的說「那些災民被說服了」,有的認為「余秋雨先生又一次展現了優秀知識份子的人格水準」,更有人發現線民的罵聲不只罵不垮余先生,而且余先生「每次遭受攻擊,結果都增添一次光彩」。余先生文彩動人,向來粉絲眾多,得到讀者的真心擁護,不足為奇。只是在這件事上,我建議余先生和他的粉絲們不妨換個角度思考,換個人民的角度。
例如同樣著名的知識份子,同樣是替政府思慮,錢鋼先生則指出「在更漫長的救災日子裏,災民們可能的群情波動,政府都應以最大的仁厚包容 之……」。他還「懇請指揮者,慎用『破壞抗震救災』的罪名,溫和化解災區可能出現的社會矛盾。值此非常時期,『和諧』二字,何其珍貴!」(〈政府要以最大 仁厚面對災民情緒〉《明報》,2008.05.18)
如果更進一步站在那些家長的角度來看,他們剛剛經歷喪親之痛,那種悲憤難得還要讓位于政府一時的形象問題嗎?何況他們只是控告政府,不一定表示政府有罪,大家在法庭上梳理真相,豈不才更添依法治國的光彩?我想恰恰因為有傳媒在場,無告的父母們才要更加賣力地嘶喊。這是傳統智慧中迫使當局正視事 件的理性行為,也是間接替全國無數學子爭取安全環境的義舉。在這種時候,仍然要他們為了當局忍氣吞聲,回去默默流淚,無異於在公眾面前刪除他們的聲音,在新聞構成的歷史中抹消這一段不好看的記憶。一個人能提出這種要求,的確是要含淚的。
其實我們做文章的人,何嘗又不是在向歷史交代呢?每一篇文字,每一段講話,都會在這個年代成為存檔,再交予後人查考論斷。中國不算是一個宗教主導的國家,往往以歷史代替宗教,尤其知識份子,更是不願多言死後鬼神,唯求「立言、立功、立德」三不朽。一般百姓或許會說「舉頭三尺有神明」,文人相信的卻是「留取丹心照汗青」。
回應
會心一擊
「似乎大家都和領導人很熟,都沒拿自己當外人。」
「一個人能提出這種要求,的確是要含淚的。」
真兇狠
諫官的身份
我在大眾傳媒工作時,也留意到不少本地政治評論員以諫官的身份評論時政,不是說他們沒道理,只是他們眼中,評論的邊界總是返回希望當權者可以留意某些東西,主體都不在自己或大眾手上。
除了諫官,評論員是否沒有別的位置說話?
含淚勸告余秋雨
昨天從國內一些媒體看到,網上一些人拿着你的文章炒作,要求你就《含淚勸告請願災民》認錯。從網絡上看得出,網上警察們正用溫和的方式刪帖,但網民們情緒激烈。由此,那些已經很長時間找不到反華藉口的媒體又開始進行反華宣傳了,誣陷性的說法有四點:
1、 你是馬屁精,更是中共文化打手;
2、 官方宣布,封殺反對你的言論;
3、 有人翻舊帳,說你在文革時迫害其他文人;
4、 難道你的文章真的為大局着想嗎?
為此,我要含淚向余秋雨先生作如下勸告——
你所遭受的圍攻之痛,我們實在都感同身受。無數網民在同一時間挺身而出,罵得你狗血淋頭,這恐怕是人類歷史上最浩大、最隆重的網上審判。清算對象,還有你的過去。在眾口交攻時,一位網友對我說,被這麼多人冤枉,這些痛罵全都成了詛咒,會一直纏繞住你。我想,你死後如果九天有靈,也一定不得安寧。
網上詆毀你的人,當然必須追究,那些誣衊你是「石一歌」和揭你瘡疤的其他責任者,必須受到法律嚴懲。我現在想不出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還會有什麼機構膽敢不服你號令。你當然想撰文回敬,其實早已是各級政府和廣大民眾的決心。但是,這需要有一個過程。
因為,無論怎麼說,這次聲討主要還是陰謀。當然也有網民被煽動、學者被利用,但這有多方面的因素,不能僅僅從一個角度來論定。已經有好幾位國際心理專家說,壓力到了這種程度,理論上一般人都會認錯,除非有特殊原因,而這次對象,是余秋雨!
有了這個主因,再要論定群眾起哄的其他原因,就麻煩得多了,需要有較長時間的引蛇出洞和陽謀,而且要瞞得過國際媒體的密切監視。我希望有關方面能在刪除帖子、封鎖留言之後盡力找出反對者的姓名地址,以便今後進行秋後算帳。但在目前,不能急躁,因為還有更危急的事。
外國勢力的問題是懸在十三億人頭上的兇劍,思想教育問題也急不可待,網絡上上下下所有的力量還在氣喘吁吁地忙於刪帖,IP大幅度流動,一切都處於臨時狀態,因此,確實很難快速騰出手來處理怎樣替你討回公道的聲譽問題。我想,你一定是識大體、明大理的人,先讓大家把最危急的關及幾十萬、幾百萬活著的人的心態問題解決了,怎麼樣?
你受誹謗是「石一歌」以來,回應的傑出表現,已經為御用文人贏來了最高尊嚴。你一定不會否認,這些天來,無論是中國的各地傳媒、中宣部、網警、網特,還是全國各地和世界各國的憤青、馬甲都盡心盡力、令人感動。只有當這些里里外外的多重力量不受干擾地集合在一起,才能把今後十分艱巨的任務一步步完成。因此,你要做的是以主人的身份使這種和諧的氣氛保持下去,避免橫生枝節。一些對中國人歷來不懷好意的人,正天天等著我們做錯一點什麼呢。
註:我一直不太肯看余秋雨的書,非始今日.並非因為我懷疑他曾是文革打手,而是他反駁指控的文章刻薄惡毒,毫無風度,令我很失望.網上有同名文章,不過是正經的,上文乃我杜撰.
余秋雨,又一個斯德哥爾摩癥患者
甚麼樣的人會產生斯德哥爾摩癥候群
據心理學者的研究,情感上會依賴他人且容易受感動的人,若遇到類似的狀況,很容易產生斯德哥爾摩癥候群。
斯德哥爾摩癥候群,通常有下列幾項特徵:
人質必須有真正感到綁匪(加害者)威脅到自己的存活。
在遭挾持過程中,人質必須體認出綁匪(加害者)可能略施小惠的舉動。
除了綁匪的單一看法之外,人質必須與所有其他觀點隔離(通常得不到外界的訊息)。
人質必須相信,要脫逃是不可能的。
而通常斯德哥爾摩癥候群會經歷以下四大歷程:
恐懼:因為突如其來的脅迫與威嚇導致現況改變。
害怕:壟罩在不安的環境中,身心皆受威脅。
同情:和挾持者長期相處體認到對方不得已行為,且並未受到『直接』傷害。
幫助:給予挾持者無形幫助如配合,不逃脫,安撫等;或有形幫助如協助逃脫,向法官說情,一起逃亡等。 (Wiki)
兩個面目的梁文道
梁文道寫余秋雨,雖有保留,也算敢言。不知怎的,道長近來文章的筆鋒,總是迂迴,總是客客氣氣,正如文題「與余秋雨先生共勉」,不就是在大罵余秋雨聲中,故作客觀嗎?
文章結尾寫道:「其實我們做文章的人,何嘗又不是在向歷史交代呢?每一篇文字,每一段講話,都會在這個年代成為存檔,再交予後人查考論斷。」不無諷刺,在星期日的蘋果副刊,看到道長的文章談董橋的《善本》,正好以上面的文字,共勉自己。
道長說:「好 像 每 個 讀 書 人 都 能 寫 書 話 , 寫 自 己 訪 書 尋 書 的 故 事 ; 但 這 實 在 是 門 易 進 難 出 的 學 問 , 看 得 多 了 , 你 就 會 發 現 大 家 都 很 像 。 比 如 碰 到 一 本 心 儀 的 著 作 , 價 錢 貴 得 驚 人 , 作 者 就 一 定 要 表 達 他 的 坐 立 不 安 日 思 夜 想 , 結 局 不 是 持 續 暗 戀 就 是 歡 喜 收 場 ; 一 切 皆 在 意 料 之 中 。 不 是 大 家 的 文 字 很 像 , 而 是 愛 書 人 的 心 情 一 樣 。 《 絕 色 》 換 了 第 二 個 人 來 寫 , 多 半 就 會 淪 為 另 一 個 信 徒 的 見 證 ; 感 人 , 可 是 太 多 了 。 」
董橋這些年來,在蘋果日報寫這種遺老式的書話,及後由牛津出版社出版前前後後出了不下十本,就不多了嗎?為了擦鞋,污損其他愛書人,真是文人無格!﹙記住:董橋是蘋果日報的社長,否則這種明人小品趣味,怎會在這張煽腥色的大報出現。﹚
文章前面後面寫來寫去都只是書籍的包裝夠雅,自己珍惜,以免標價貼紙有污高雅,然後再加一點從網上不難找來關於善本的知識,都只是皮相之談。無他,你根本無法,寫出董橋這一本書「善本」,跟他上一本,以及再一本,有甚麼不同,故此只能在外圍作皮相之談。
「每 週 報 紙 一 來 , 我 連 頭 條 新 聞 都 不 看 , 趁 耳 目 清 明 未 染 俗 塵 , 直 接 就 翻 到 有 他 文 章 的 這 一 版。」看到道長這段矯情的自白,你就明白甚麼是高明的拍馬屁。
為免穿鑿附會,原文貼在這裡:
善 本 梁文道
董 橋 就 在 樓 上 , 我 可 不 敢 隨 便 說 些 什 麼 。 再 誇 他 有 多 好 , 未 免 太 過 諂 媚 。 更 何 況 , 我 根 本 不 知 道 該 怎 麼 面 對 他 這 些 雅 緻 精 巧 的 藝 術 品 。 這 樣 子 說 吧 , 每 週 報 紙 一 來 , 我 連 頭 條 新 聞 都 不 看 , 趁 耳 目 清 明 未 染 俗 塵 , 直 接 就 翻 到 有 他 文 章 的 這 一 版 ; 可 是 , 我 總 覺 得 有 點 可 惜 , 可 惜 這 報 紙 上 的 油 墨 太 過 濃 濁 。 看 過 他 的 新 集 子 《 絕 色 》 了 嗎 ? 你 就 會 明 白 我 的 意 思 。
很 久 以 前 , 買 書 回 家 , 我 一 定 要 拔 掉 封 底 的 標 價 貼 紙 , 覺 得 銅 臭 味 很 不 淨 , 玷 污 了 書 。 年 紀 越 大 , 思 想 越 左 ; 除 了 少 量 珍 本 , 其 他 書 任 其 保 留 商 品 本 色 也 不 壞 ( 當 然 , 珍 本 封 底 又 怎 會 粘 上 貼 紙 呢 ? ) , 說 不 定 以 後 還 能 當 做 物 價 變 化 的 見 證 。 可 是 那 天 晚 上 讀 《 絕 色 》 的 時 候 , 卻 總 是 感 到 有 那 不 對 勁 。 一 本 墨 藍 精 裝 、 壓 燙 金 花 , 富 麗 但 又 淡 雅 的 十 六 開 小 書 , 我 翻 來 翻 去 , 終 於 還 是 把 背 後 書 店 貼 上 的 標 價 摘 了 , 心 才 算 踏 實 下 來 。
好 像 每 個 讀 書 人 都 能 寫 書 話 , 寫 自 己 訪 書 尋 書 的 故 事 ; 但 這 實 在 是 門 易 進 難 出 的 學 問 , 看 得 多 了 , 你 就 會 發 現 大 家 都 很 像 。 比 如 碰 到 一 本 心 儀 的 著 作 , 價 錢 貴 得 驚 人 , 作 者 就 一 定 要 表 達 他 的 坐 立 不 安 日 思 夜 想 , 結 局 不 是 持 續 暗 戀 就 是 歡 喜 收 場 ; 一 切 皆 在 意 料 之 中 。 不 是 大 家 的 文 字 很 像 , 而 是 愛 書 人 的 心 情 一 樣 。 《 絕 色 》 換 了 第 二 個 人 來 寫 , 多 半 就 會 淪 為 另 一 個 信 徒 的 見 證 ; 感 人 , 可 是 太 多 了 。
然 而 , 董 先 生 卻 是 藉 題 發 揮 , 幾 十 篇 小 品 談 的 都 是 英 文 善 本 , 最 後 仍 不 脫 董 橋 散 文 那 舊 時 明 月 的 本 色 。 「 我 不 是 藏 書 家 , 是 癡 戀 老 歲 月 的 老 頑 固 , 偏 愛 的 老 書 家 都 藏 好 幾 種 老 版 本 」 。 例 如 藍 姆 , 就 像 王 念 青 先 生 對 他 說 過 的 : 「 『 別 急 , 』 他 說 。 『 閒 時 慢 慢 讀 , 慢 慢 學 , 圖 的 只 是 心 中 供 養 一 點 清 氣 ! 』 」 ( 〈 英 國 首 相 的 禮 物 〉 ) 。 年 紀 大 了 以 後 , 「 不 必 做 研 究 不 必 求 學 問 真 好 。 買 書 玩 賞 裝 幀 , 讀 書 為 了 消 遣 , 寫 作 不 計 毀 譽 , 這 樣 美 麗 的 頹 廢 人 老 了 才 有 緣 消 受 」 。 明 明 有 無 數 的 價 碼 , 明 明 有 那 麼 多 書 市 上 買 賣 的 遭 遇 ; 但 金 錢 在 此 , 已 經 不 是 誘 惑 和 誘 惑 的 障 礙 , 而 是 記 憶 池 溏 上 懸 垂 的 無 魚 絲 , 不 為 垂 釣 , 只 為 標 記 。 書 是 划 算 , 還 是 昂 貴 , 都 不 再 重 要 了 。
喜 書 之 人 好 談 「 品 相 」 , 原 來 指 的 是 書 本 的 裝 幀 設 計 和 印 刷 , 很 物 質 很 技 術 的 一 回 事 。 不 過 , 鑑 書 如 鑑 人 , 有 諸 內 而 形 諸 外 。 所 謂 品 相 , 到 底 不 離 文 本 ; 《 絕 色 》 模 仿 舊 裝 古 典 , 換 了 第 二 本 書 , 能 配 得 上 這 般 皮 相 嗎 ?
我 想 起 上 個 世 紀 的 二 十 年 代 , 歐 陸 掀 起 現 代 設 計 的 風 潮 , 現 代 字 體 設 計 的 奠 基 者 Jan Tschichold 發 表 宣 言 〈 Die Neue Typographie 〉 , 跟 隨 包 浩 斯 , 主 張 適 應 新 工 業 技 術 的 來 臨 , 打 倒 一 切 文 化 上 的 階 級 隔 閡 , 要 把 精 美 的 印 刷 品 從 貴 族 手 中 解 放 出 來 。 偏 偏 新 大 陸 上 的 美 國 反 其 道 而 行 , 大 批 回 歸 古 典 的 手 工 小 作 坊 雨 後 春 筍 地 一 一 冒 頭 。 在 最 工 業 化 的 年 代 , 在 最 正 面 歌 頌 現 代 成 就 的 國 家 , 美 國 愛 書 人 反 而 保 守 起 來 , 以 精 巧 貴 價 的 「 善 本 」 ( fine book ) 為 尚 。 現 在 是 梅 鐸 帝 國 旗 下 一 員 的 藍 登 書 屋 , 當 年 也 是 以 此 起 家 。 一 時 間 , 資 本 新 貴 紛 紛 把 「 這 人 家 有 很 多 善 本 」 ( This man has fine books in his home ) 當 作 美 譽 , 就 和 我 們 今 天 誇 一 個 名 媛 全 身 上 下 都 是 LV 一 樣 。 《 大 亨 小 傳 》 的 爵 士 時 代 , 終 結 於 黑 色 的 大 蕭 條 , 善 本 的 黃 金 歲 月 就 跟 過 去 了 。 不 只 是 顧 客 都 破 了 產 , 也 是 因 為 「 too many fine books 」 , 善 本 之 善 就 無 從 說 起 。
現 代 科 技 不 把 書 當 作 書 , 它 只 是 一 堆 字 , 只 是 內 容 , 印 在 紙 上 和 顯 示 在 手 機 的 顯 示 屏 上 沒 有 分 別 。 去 年 亞 馬 遜 推 出 電 子 閱 讀 器 Kindle , 可 惜 香 港 用 不 了 , 否 則 我 也 很 想 試 試 兩 百 本 書 裝 在 一 小 盤 機 器 隨 身 走 的 滋 味 。 更 不 用 提 它 方 便 筆 記 , 隨 時 上 網 檢 索 字 典 百 科 , 隨 時 下 載 購 買 新 書 的 強 大 功 能 。 那 麼 , 我 們 所 知 道 的 書 , 這 種 有 千 年 歷 史 的 紙 製 印 刷 品 , 是 不 是 快 要 消 亡 了 呢 ? 其 實 當 年 美 國 善 本 熱 的 背 後 , 埋 的 就 是 這 種 心 理 。 他 們 怕 大 眾 報 刊 , 唱 片 和 收 音 機 會 取 代 偉 大 的 文 學 經 典 , 於 是 要 用 最 精 緻 的 品 相 保 存 書 文 化 的 命 脈 。 或 許 也 會 再 有 這 股 風 潮 , 就 讓 其 他 人 繼 續 看 手 機 小 說 吧 , 我 們 自 己 印 自 己 的 《 絕 色 》 。
昨夜翻書
讀到蘇軾〈陪欧阳公燕西湖〉:
谓公方壮须似雪,谓公已老光浮颊。朅来湖上饮美酒,醉后剧谈犹激烈。湖边草木新着霜,芙蓉晚菊争煌煌。插花起舞为公寿,公言百岁如风狂。赤松共游也不恶,谁能忍饥啖仙药。已将寿夭付天公,彼徒辛苦吾差乐。城上乌栖暮霭生,银釭画烛照湖明。不辞歌诗劝公饮,坐无桓伊能抚筝。
歐陽修算是帶蘇軾出身的,蘇軾陪酒時亦當比歐陽修年輕,一派晚生逗趣之態。文人間的對話唱酬批評調侃撩撥或暗中較勁,本是傳統,只要言之有物、或情態有趣,自然會留下來。若把對一個作者的讚美或者喜愛,全都看成馬屁,這個世界就很難受了,也把人類的情感好惡簡化得太厲害。
困難的聯想
我也曾感到疑惑,文章似乎沒有和余秋雨共勉的意思.tsw首篇留言看來亦有此意.但梁文道行文一向留有餘地,未看過他寫下嬉笑怒罵,冷嘲熱諷一類文章.那不過是客氣而已,對文章觀點沒有影響,我認為並無不妥.
初涉網絡,很崇拜李天命和奉他為師的網上高手,下筆不留情面,縱橫捭闔,痛快淋漓,將對手置於死地.但我一來水平不夠,寫如此文章形同自戕;二來性格使然,承受不了長期筆戰的心理壓力,很多時主動認輸.所以終究還是「不敢苟同」對方.
我看了那天蘋果,老實說我立即翻到副刊,首先看的便是梁文道和董橋的文章.由於看不懂,沒有細看,接著便是陶傑和倪匡.
我不清楚梁文道是否認識余秋雨和董橋.從文章來看,實在聯想不到有什麼拍馬屁的地方.若單憑董橋是報章高層,梁賺取報章稿費,而指責其文章討好獻媚,不免有以背景猜度其目的之嫌.梁說一般書話「太多了」,是相對於董橋書話獨特之處,尋書購書為表,懷人憶事為實.怎樣算「污損其他愛書人」?
董橋也是我的偶像,稱讚他不就表示不及他?兩人文章對我而言已經高深莫測(拍馬屁嗎?).莊子認為梁文道那篇文章很差,只是皮相之談,當然可以,可是文人無格,我看過原文,結論倒真是穿鑿附會.
文人相親,也要言之成理
一個文人對前輩文人的敬重,當然可以,甚至可敬,但道長他說了甚麼:「好 像 每 個 讀 書 人 都 能 寫 書 話 , 寫 自 己 訪 書 尋 書 的 故 事 ; 但 這 實 在 是 門 易 進 難 出 的 學 問 , 看 得 多 了 , 你 就 會 發 現 大 家 都 很 像 。 比 如 碰 到 一 本 心 儀 的 著 作 , 價 錢 貴 得 驚 人 , 作 者 就 一 定 要 表 達 他 的 坐 立 不 安 日 思 夜 想 , 結 局 不 是 持 續 暗 戀 就 是 歡 喜 收 場 ; 一 切 皆 在 意 料 之 中 。 不 是 大 家 的 文 字 很 像 , 而 是 愛 書 人 的 心 情 一 樣 。 《 絕 色 》 換 了 第 二 個 人 來 寫 , 多 半 就 會 淪 為 另 一 個 信 徒 的 見 證 ; 感 人 , 可 是 太 多 了 。 」
前面已說過,對於「可是太多了」,首先,就站不住腳,因為董橋類似的書話,也出版了很多本,所以問題不在於多或少,立論也不足據,其次,這視董橋為稀有的立足點,是對大多數貧窮的讀書人,因買不起書的不安心情作有意或無心的踐踏。我無意批判董橋的有品味是建立在有錢的基礎上,雖是事實,卻無助討論,然而,將道長以此對比作為立論,實在有傷廣大讀書人的心。
薄薄一本的「查令十字路84號」,所以能感動全世界愛書的讀者,是作者真正的愛書,無論貧窮如何,她也堅持買書看書,她以編劇謀生,卻痛恨小說,原因不難明白。在書中p30,她稱羡卻故意以諷刺的口吻跟友人說:「妳何德何能能親身到『我的書店』,而我卻為了生計,必須窩在頹廢的公寓寫那些爛肥皂劇?」我絕對明白,作者的心情,因為我跟大多數讀書人也是長期處於這樣的生活貧困境況。
「查令十字路84號」作為書話動人的地方,因為裡面有人,有人的感情與大多數真實而平凡的境遇,而非能以金錢所得到的善本,以稀有否定普遍,向前輩文人相親。
《半世紀的舊書回味》,其中一段,真是道出無數讀書人的心聲:自古以來,「窮」可說是促使嗜好買書的「寒士」們不得不「精打細算」以及磨練「版本眼光」的最大動力。窮愛書人不惜典當春衣「囊有餘錢盡買書」的這種快樂與期待,到了買書能夠「隨心所欲」之後就不存在了,因為這時候買書往往容易「失之於貪」、「失之於濫」。
記得道長在商台早上時事節目「風波裡的茶杯」開宗明義就表明立場說道:「我評論政治是基於公開的資料,並非甚麼個人特別渠道。」當時,我就認為這小子有point,日後跟李慧玲的評論時事,開頭總是:我近來收到風……這種中國式宮殿奴才思維,更顯道長的可貴。立論於大多數的常識,怎會如今卻以稀有特殊所代替?
我一直是道長的粉絲,從他在新城電台做「打書釘」,我就以為他是香港少有特立獨行的知識份子,只是他近來的文章,讓我失望,故多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