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讓全球經濟步入衰退。有謂有危便有機，其中一種 「有機」的說法認為，美國的衰退，不正好是中國取而代之的良機嗎？不正好是香港更上層樓，成為全球金融中心的良機嗎？對這種 「有機」的說法，我是大有保留，尤其是懷疑，若這樣看待今次金融海嘯的話，我們到底有沒有認清今次危機的問題核心？又有沒有真誠地從今次危機獲得教訓？

掠奪式資本主義的死胡同

雖說今次金融海嘯的問題源於美國金融業，可是若回看美國歷史，則大概可看到，近年美國金融業的短視、急功近利和貪婪文化，不過是整個美國發展史 (亦可說是反文明史) 的一個縮影。美國的建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掠奪過程，重農的南方和重商的北方，不斷競爭向西拓展疆土，莫不是從印第安原住民處大片大片的奪來，致使美國境內印第安人口由數千萬銳減至數百萬。對於這奪來的土地，美國這群掠奪者並沒有珍惜之、愛護之，而是用上極度破壞自然的所謂「科學方法」，用上大量化肥、除草劑，種上一些最能賺錢的農作物，以致一些本來厚達數十尺的沃土，經百年科學耕種，而成了養份盡失的瘠土。又或在一些本來山清水秀的州份，建上容納過十萬，以至過百萬的畜牧場，規模經濟能帶來效益，但同時帶來環境難以承受的污染，例如經營數十萬頭豬，其排洩物不用多久便能把附近大片地區的地下水變成毒水庫，令各種生物無以維生。可是美國的畜牧業者，卻不吸取教訓，減少牧場規模，而是毒害了一個地方便搬往另一個州，再繼而把牧場遷往南美洲國家，毒害其土地，更美其名帶來技術，創造就業。

金融危機發生前，美國金融業充斥著一段童話式創富神話。說金融業已成了美國以致推動全球經濟的火車頭，能晉身金融業的全都是尖子、精英，他們大學修讀的是精算，學的是混沌理論，即在這不確定的世界，這夥尖子仍能作出最精明、科學的判斷，為企業謀取最高的回報。故此金融業從業員的超高薪津，和那達月薪數十倍的花紅，就是為了吸納這批卓越人才，他們的人工越高，表示他們的創富能力越高。

如今危機爆破，讓我們看清美國金融神話背後，並不是真的有一群出類拔粹的精英，而不過是一群精通財技的造數專家，把一些隨時變成壞賬的信用咭貸款、樓按貸款，包裝成低風險投資產品，吸納四、五十倍的資本。這份精神，不是跟美國開墾土地的思維太一致嗎？就是為了個人短期獲得最大利潤，而不惜涸澤而漁，焚林而獵。前者不惜耗盡自然資源，後者則不惜耗盡社會資源。兩個美國夢成了兩個災難，難道不是源於美國文化那種個人慾望高於一切，把滿足慾望等同實現自由的短視文化嗎？

中國要變成美國？香港要變成曼克頓嗎？

經過三十年經濟改革，很多中國人渴望中國能站起來，成為經濟強國；可是，今天中國的富強，到底是建基於怎樣的社會結構？若回看美國過去十年的「富強」，我們不難發覺這是建基於美國金融業把全國以致全球的財富聚斂過來，用中國傳統的話語就是「藏天下於華爾街」。回望中國的「富強」，難道不是太相像嗎？中國工人和農民工付出了數十年青春，農民土地被地方政府強行徵用，工業化造成環境污染，最後造就了「國家」的富強。可別忘了，中國仍有近1.5億人口處於絕對貧窮 (官方計法是只有千多萬人，因為把收入訂為聯合國每天1美元的1/3) ，數百萬農村兒童失學 。中國的富強，難道不是相像於美國財富的聚斂，所不同的，是美國把財富聚斂於華爾街，而中國卻把財富聚斂於共產黨，成了「藏天下於一黨」。回望中國改革三十年，一個最叫人擔憂的改變就是，一小撮中國人由無產階級變成了特權階級，再從特權階級變成了擁有特權的資產階級。試問，中國若然步美國後塵，成經濟強國。這樣的強國，是中國人的驕傲嗎？這樣的強國，難道不會步美國後塵，崩塌於頃刻嗎？

猶記得去年雷曼破產的時候，中國正發生毒奶粉事件，當時有民間彥語謂「一個謀財，一個害命」。我想，毒奶粉害死了多名嬰兒，但背後問題核心仍然是謀財問題，仍是掠奪式資本主義那種為求短期獲取最大利潤而漠視社會代價和成本的問題。

同理，香港在過去數年金融業交投量突飛猛進，以至曾蔭權誇口要讓香港成為東方曼克頓，養活一千萬人。可香港近年金融業的高額成交量，到底是建基於怎樣的社會背景呢？例如在07年尾，當美國金融危機開始暴露，外國基金紛紛減持港股，唯港股仍節節上升，背後實因為國內資金源源輸港。這些資金是怎樣積累的呢？說穿了，不正是以上所說的以中國工人三十年血汗工場和環境污染為代價換來的嗎？同期澳門也經歷空前繁盛，大批國內大款到澳門豪賭，動輒輸掉數十萬。這批大款，會是月入二千多元的農民工嗎？或會是年收入才千來塊的廣大中國農民嗎？只是，中國工人三十年血汗攢來的國家積累，為何對於這批紅色資本家和大款而言，是那麼微不足道？一輪外匯對便蝕掉過百億，一天的娛樂便耗掉數十萬。為何這批紅色資本家和大款跟美國那批耗盡自然資源和社會資源的財閥那麼相似？人民與大地，不過是滿足個人財富與權力慾的一種工具，盡情搾取，盡情剝削，盡情消費。

中國變得富強，相信是大多數中國人的願望。可是，若中國的社會權力結構模式不改變，這樣的富強，不過是下一輪更大危機的開始。

我們渴望中國富強！可中國何時才有真正的富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