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齊澤克]:革命份子今天是甚麼意思?(撮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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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xism 2009
a festival of resistance
二零零九年七月二日

讓我以阿當諾開始。當他討論黑格爾時,首先便否定了某種高高在上的問題:黑格爾的哲學有甚麼還是生龍活虎,哪部份已是明日黃花?以阿當諾的看法,這問題假定了一個指點江山的裁判位置優雅地說:okay,這部份還有現實相關性,諸如此類。但阿當諾認為,面對一個真正偉大的哲學家,並不是問他還能告訴我們甚麼。剛好相反,應該問的是我們當代的情況在他眼中會如何評價,我們的年代,在他或她的思想裡表現得如何。

對待共產主義應如出一轍,不要問路人皆見的愚蠢問題:共產主義是否還切中要害?是否還是有用的分析及政治實踐工具?相反,應該問:如何從共產主義的視角看待今天的困境。這就是新和舊的辯證法。那些每星期生產如「後現代主義」、「風險社會」、「後工業社會」、「資訊社會」等新概念,偽裝協助我們把握新形勢的人,才是對新形勢零理解。要在云云所謂「新事物」中了解甚麼是新事物,就要分析當今到底發生甚麼事,我們要在人云亦云已過時的事物中辨認出甚麼才是永恒,這就是分析所需要那片透視鏡。

借巴迪烏(alain badiou)的概念,如果共產主義是一個「永恒的觀念」(eternal idea),那麼其運作的性質就是黑格爾所謂的「具體的普遍」(concrete universality)。其「永恒」所指的,不是一系列可以應用於任何情境的抽象特徵,而是它可以在不同的歷史環境裡被重新創造。所以,我的第一個結論,就是若要認真對待共產主義裡永恒的元素——亦即歷史上所有徹底解放的驅力,即使是遠古的斯巴達也好——我們需要透過不斷新創造來保持其生命力。

尤其今時今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共產主義彷彿已成過去,我們需要對這「斷裂」思考到底思考到極限,這會是任何新開始的基石:我們需要在開始的地方重新開始。所有的對國家社會主義、社會民主主義的福利社會的鄉愁,我甚至想斗膽說,任何對直接民主的鄉愁,都應該批判地檢驗。我們亦應該放棄那種(左派智識份子特別嚴重)陰魂不散的鄉愁誘惑:有些地方正有進步情況發生。例如: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不錯,我們的情況糟得有如臭屎,但俄羅斯那邊風風火火哩!意思其實是,我可以在大學裡繼續享受高薪厚祿,但其實我身在曹營心在俄羅斯的…中國和古巴就是我年輕時候的俄羅斯,恕我可能傷害在坐一些朋友,今天我在一些人身上看到把拉丁美洲「俄羅斯化」的傾向,彷彿他媽的那就是我們的夢想!不!查維斯等其他人,若我們真正敬重他們,就要對他們保持冷血無情的批判性,這是唯一認真對待他們的方式!

第二點:要成為真正革命共產主義者,需要判辨資本主義本身的主要問題。甚麼意思呢?不是浮泛的生態環境破壞、極權統治、甚至不在於種族主義及性別主義,主要問題在於資本主義的「總體性」(totality)。聽來可能很烏托邦,但終極的目標,正是克服是資本主義,拒絕其人道主義的面具。一如許多左派也曾經寄望戴人道主義面具的社會主義,今時今日許多左派智識份子正是與人道主義的資本主義跳探戈——這顯然是不足夠的。

作為革命的共產主義者,這就不能妥協的底線。即使人道資本主義有許多面貌——多些寬容多些福利,我們需要拒絕;可能又會冒犯到一些朋友,但同時也要拒絕民粹的敵對運動。老實說,即使我很尊重一些拉美朋友,但卻不接受甚麼南美的部落直接民主,更不要回歸那種狀態,絕不!我們需要是絕對的現代。我的論點是,烏托邦不僅是保守主義者要求回到已被浪漫化的過去,某些自由派的所謂實用觀其實同樣烏托邦:問題其實能一步一步逐進的解決。當有人提出根本問題,一般得到的回應:盧旺達天天都有人餓死,還反甚麼帝國主義?又或者,讓我們解決此時此地的貧窮問題,忘記甚麼全球資本主義的理論問題吧!坐言起行吧,秒秒都有人餓死啦。諸如此類。

美國神學家john caputo曾大力批判我和巴迪烏,他寫到:「如果美國的政客能促成全民醫療保障、改善財富分配機制、限制金融機構競爭、全民投票權、保障外傭等諸如此類,如他們能有效限制資本主義的政策,我就滿意了。如果這些都做了,齊澤克和巴迪烏還認為有隻資本主義怪物在跟蹤我們,那我最多只能打著呵久問候那頭怪物。」

問題不在caputo的結論。如果資本主義能實現他所提議的,傻的也不會有異議。我認為問題出於他那烏托邦的假設:在全球資本主義的座標上,他的提議是能實現的。社會各種失靈的情況,難道只是資本主義裡偶然的出錯和短路嗎?非也,這是結構性的必然。神學家的說法只不過是夢想,沒有癥候的全球資本主義的夢想。如果在所謂正常狀態不能一步登天,凡事要漸進要逐步,革命形勢的其中一個定義,就是所謂的正常狀態失效了。當然我們要把握所有機會,策略性地與甚至自由派結盟捍衛民主的權利,但也不能不防上述共謀的情況。

作為總體性的全球資本主義,產物包括宗教原教旨主義。舉例。媒體每天渲染穆斯林原教旨主義的威脅,轉眼自由派又來騎劫說:你看又割包皮又甚麼的,還不是原教旨主義的魔鬼?但同時我們不要忘記問:這些宗教原教旨主義哪裡來的?原教旨主義的興起,難道不是與穆斯林世界的世俗左派衰落齊頭並進嗎?今天人人以為阿富汗是極端原教旨主義國家,我們老人還記得,但誰又知道三四十年前阿富汗是世俗傳統極強的國家,還有獨立於蘇維埃的共產黨!我想提醒自由派,事情不是有食古不化的恐龍級宗教既得利益喪屍抵抗現代化,而是在全球資本主義染指阿富汗時順手把宗教改變,原教旨主義只是產物。

美國難道不是一樣嗎?當然美國是全球資本主義化,但thomas frank曾討論過堪薩斯州——美國版自家釀製的阿富汗(眾笑)。不要笑,70年代的堪薩斯州乃是左派激進民粹運動的基地,反種族主義甚麼的,許多都萌芽自堪薩斯州,今天轉眼已成了基督教原教旨主義的基地。

下一個論點:重新創造共產主義的迫切性,亦意味不能愚忠於共產主義的教條。我們需要在自身的困境中找出導致困境的動力,找出全球資本主義無法化解的對抗性環節。今天的形勢,不僅不足以說服我們棄置「無產階級」這概念,恰恰相反,形勢要求我們激進化馬克思意義的「無產階級」:被剝削的勞動、被奪去他自己的勞動成果諸如此類。這概念應被激進化至超出馬克思未曾想像的存在層次:我們的存在被剝奪了內容。生態危機難道不是某種形式的無產階級化的結果嗎?我們存在的大自然物質(substance)難道不是正在被褫奪嗎?關於知識產權的體制,難道不亦是褫奪我們的存在的符號物質嗎?基因技術的操弄,又難道不是褫奪我們存在的基因遺產嗎?例子舉不完。要更新馬克思,在這意義下,也就不是要作出無厘頭的妥協,而是要將他「無產階級化」的觀念推至極限。

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我幾乎要恬不知恥地把討論提升到「啟示」(apocalyptic)的層次:有人提過某種「弱共產主義」(weak communism),我說若有強力的軍事後盾則還可以接受(笑)。我說同意「弱共產主義」,是我不信甚麼最後審判之類,但各種基因改造、生態危機等,不是彷彿共同地指向某個末世的臨界點嗎?許多類似的元素,足以讓我們開始進行分析,這就是我認為今天作為革命共產主義者的起點:辨認地球上各種無產階級化的維度。

讓我舉經驗的例子。食物的世界有甚麼問題呢?針對大企業的運動無日無之,但有些沒人知的事情悄悄在發生。已發展國家,現在大規模地購買,或以99年的長度租用第三世界最肥沃的土地。最近才知道,馬達加斯加近一半的土地,已被南韓一批企業購下了,新的饑荒問題摩拳擦掌,大家拭目以待了。

我想以一則軼事加個小故事來完結。有時意想不到的盟友能在鬥爭裡作出支援。蘇維埃前外交官victor kravchenko,如你和我同樣一把年紀可能聽聞過,背叛蘇聯後,1944年他在紐約寫了一本著名的回憶錄《i chose freedom》,第一本認真紀錄史大林暴政的回憶錄,記載了kravchenko也有參與錯誤的集體化,大饑荒等。1949年他到巴黎控告一份法國報章污衊他,蘇聯派來大量證人,包括他太太也出來指正他貪污酗酒等。(譯按:法庭結果判kravchenko得直)關於kravchenko的正史記載到此便結束了——冷戰首屈一指的人物,反共第一人等。鮮為人知的,是他得直後,卻開始擔心麥卡錫的政治逼害,甚至發表警告指這會只令對手像聽到老兵的號角般重整旗鼓。他也越來越擔心西方的各種不公義,同期他亦發表了一本沒人知道的書,《i chose justice》。他希望實踐一種較少剝削的生產模式,冥冥中他到了玻利維亞,把所有錢都花在組織貧農和建立合作社。後來政局有變他便歸隱,六十年代初被發現死於他在紐約的家中。他不是給kgb暗殺,而是因絕望而自殺——足證kravchenko對蘇維埃的否定,乃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者對抗不公義的行為。我們需要這樣的人,一個走到極限而能穿越所有幻見的人。

來到結論,說一個下流的小故事,保證下流。蘇維埃年代的異議人士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自嘲其異議行動的無意義。十五世紀時,俄羅斯還被蒙古統治,有一個農夫和他太太正在一條沙塵滾滾的路上。有個蒙古騎士經過,對農夫說:我要幹你的太太,但因為地上太多塵,麻煩你幫我逗一逗我的睪丸,我不想弄得沙塵滾滾。騎士完事後離開,農開始大笑還要跳跳扎。太太火都黎,說笑甚麼你太太我剛給人狠狠地毫無憐憫地幹完!農夫說,他中計了還懵然不知,我根本沒逗過,他的睪丸現在塵土飛揚!這個苦悶的笑話,是嘲笑異見者自以為很爆炸性,其實不過是為當權者的睪丸加些塵土作點綴。今天的批判左派會否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呢?自己以為極具顛覆性,其實不過…

我們的任務是要多走一步。今天的命題,不是為掌權者的睪丸添塵,而是,狠狠的把它們切除。別太悲觀,這可以在一個恰當、和平的意識形態鬥爭中發生,當權者甚至不會意覺,甚至還繼續邊操邊叫,只不過突然會變成慘叫…謝謝!  

特選答問:

最後的笑話是否恰當?

我想了很久是否說這笑話。第一個原因是,若有留意內容,我絕對沒有嘲笑被強奸的太太。恰好相反,笑話的原理是指向那些所謂進步知識份子的自戀,他們對農夫太太的受難完全視而不見,這是整個笑話的核心!

難以消解的恐怖苦難發生了,仍然,我們笑穿肚皮。我自己的經驗,真正的鬥爭:有在薩拉熱窩的朋友告訴我,你該怎麼怎麼做!我也有朋友在那裡被強姦被槍殺,你叫他們怎生存?但你不知道,當薩拉熱窩被進攻時,就是凶殘沒人性的笑話的大肆流通的黃金時候,曾遭侵犯的婦女告訴我:要繼續活下去,便不要老苦著面說自己怎樣苦怎樣受害,反而要把困境當成笑話一笑置之!這才是真實生活,不是甚麼知性的消遣!

我想避免的倒是另一種情況,寫了在希治閣那本書裡。南斯拉夫打仗時,當時1992年,我在加洲開一個希治閣的學術會議。有人突然攻擊我,說你國家打得屍橫遍野,怎麼你還在此風花雪月希治閣?我當堂怒不可遏:我不可以,難道你就可以了?我作為前南斯拉夫人,就只可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嗎?只能不斷複述我的苦難嗎?荒謬!何不交換位置?我就是要講希治閣,苦難何不由你來說?如果說那笑話產生了冒犯,我衷心道欺。但我也由衷相信,只有有真正的團結和友愛裡才可分享笑話。遭侵犯的婦女才不是受害人,她們是想拿小刀把睪丸割下的人!當農夫以為自己很精靈的時候,應該有人遞把小刀給太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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