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編輯室周記:黑夜給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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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周記:黑夜給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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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便是立法會財委會就高鐵撥款,進行審議的日子。正如阿藹上周在「編輯室周記」中所提到,一如以往碰上社會上的重大事件(例如05年的反世貿、06年的天星運動、07年的皇后運動),獨媒編輯室又因為高鐵亂作一團。

這是什麼?這是「第二次殖民」啊!
由於身在彼邦,最近1129與1203的反高鐵動員,都無法親身參與。然而,隔著一個大海,除了感受到那股跟過去二十多年來的社會運動有點不同的情緒和氣氛外,我真切感受到這一場曠日持久的社會運動的幅員廣闊。事實上,反高鐵運動所悠關的,已不再單單是菜園村的生死,而是百年殖民的「業」。智良說得很好,回歸的十二年來:

「一直進行著的,或許可以叫做『第二次殖民』,與前朝殖民者勾結、附庸管治的利益集團,承襲了經歷一百多年殖民時期沿革變遷、深化細緻的管治架構、權力、利益架構,做一點很有中國特色的改良修正(譬如成立『臨時立法會』、要求『人大釋法』、『專家說三道四』那種),再一次、進一步、更徹底、最赤裸的向另一個宗主出賣生活在此處的人所產出、所有的一切,以『政治忠誠』交換分治香港的代理權。

官員說是『區域融合』,實際上是割地朝貢,把一個地方之所以為一獨特『地方』的一切特質、風物民情消滅、清空,把民眾與地方的依存關係、生活網絡切斷,任意遣散,變成一塊空白的處女地盤,建成地產花園出售予中國新一代的『社會菁英』,為熾熱到隨時爆破的內地城市房產市場舒壓、為大量不知怎樣最近才富起來的市場新貴於大陸無法清洗的熱錢流提供出路,原本住在港九新界及離島各處的『庶民』、『賤民』,都得淘汰,或逼迫、或誘騙上樓,只能天天揾朝唔得晚『量力而為』棲身於更偏遠、生活條件低落的『新區』,或更不見光的角落。或境外。」

事實上,這個回歸以的(後)殖民大計,已燒到愈來愈多人的頭上,不少人在二戰或49年南下以後,所一手一腳辛辛苦苦地建立的家園與生活,都逐漸被愈來愈赤裸的金權吞食。菜園村的村民也好,受高鐵走線影響的不同地區的區民也好,在市建局與發展商夾手夾腳下被逼遷離舊區的星斗市民也好,因為領匯而被逼捱貴租與壓緊日常生活空間的公屋商戶/居民也好,這已經不再是一場少數人的戰爭,而是全民的戰爭了。若大家看看那份同樣地無聲無息地出台的《香港2030規劃遠景與策略》,我們便知道殖民的巨爪已老實不客氣地伸到新界東北地區,而居住在粉嶺、上水、古洞與打鼓嶺人數近萬人的村民,將會受到牽連,或被拆村,或要忍受不必要的環境染污問題之苦。而好端端的南涌,則要變身燒烤場。殖民是歷史的傷口,但第二次殖民呢?是大地的傷口

最近,規劃及發展局就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及工程研究,於粉嶺聯和墟舉行第二階段公眾參與諮詢會,一如以往,諮詢同樣的敷衍。還幸的是,經過紅灣事件、西九推倒重來、03七一、04反世貿、06天星、07皇后、利東街以及一浪接一浪的舊區重建運動,香港市民已經沒有過往那麼「順攤」,告別犬儒,自我增權。

打開政治的傷口,五區總辭
歸根到底,還是政治體制的問題。面對現有政治體制的不公、政改二十年如一日的蝸牛步,社民連提出五區總辭,藉由五名民主派立法會議員分別在五區辭職,在補選過程中,以單一議題作政綱,將投票行為變相成為公投表態,未嘗不是出路。社民連與公民黨等已明確表示將會參與五區總辭,惟有民主黨一直猶豫不決。一如所料,民主黨在上周末會員大會議決中,終於以大多數通過否決參與五區總辭。面對民主黨這個選擇,安徒最近更引經據經典,並乾脆稱之為「事先張揚的政治自殺事件」。但正如安徒所說,是否參與五區總辭,的確是一個哈姆雷特(Hamlet)式的提問:「活下去還是不活下去(to be or not to be),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苦難,通過鬥爭把它們掃清,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這是當下香港政治人物的存在困境。對,這是決擇的時候。

面對如此具爭議性的決擇,自然有人同意(見《聯署:呼籲民主黨派參與公投運動》、《我撐硬五區總辭!》、《虛己,激進與政治性》),有人反對,有人提出修訂,但不容置疑的是,香港政制已來到了不得不變的關口。在NOW電視節目「時事全方位」上何俊仁與黃毓民上就五區總辭的辯論中,何一直強調需要以理性協商精神,來處理五區總辭與政改問題。但正如英國著名政治哲學家穆芙(Chantal Mouffe)所言,跟自由主義的假設不同,民主與社會運動不單關乎理性協商,也涉及情感上的動員。面對香港現在如此半死不活的政治局面,我想反對五區總辭人士最失策的,並並非是否背棄民主,而是跟人們的集體情感失諸交臂。

八十後的希望
但在建制以外更廣闊的空間(或更狹窄與艱難的空間),看見八十後青年們為反高鐵爭追五區總辭,甚至抗議唐英年獲中大頒博士學位所做的種種,我看見了希望。不錯,反高鐵的青年大隊多月來行動上的五花八門,的確令人耳目一新,由各式生鬼海報、短片、以投映器在立法會外細打上反高鐵字樣、請不同的人撰寫請假信範本、十八區的動員Party到1218前一連三日圍繞立法會的苦行,不一而足。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一種心態上的轉變,用阿藹的說法,這是一場磨練,証成的大概是羅永生所言的主體性之誕生。坦白說,當我隔著一個大海看著「八十後反高鐵青年」手掌護着種子和白米,沉靜肅穆地一連三日圍繞立法會苦行,我忍不住掉下淚來。當我讀到他們行動的採訪通知:「種子和稻米緊握在我們的手中,盛載果實與未來。我們專注﹑默想﹑耐久,沿立法會繞圈慢行,時而以前額及前臂(雙腳跪下)伏地舒展。以靜謐的身體點燃立法會本應秉持公義的情志,誠如無聲的抗議。普羅市民一圓一角辛苦積蓄回來的669億公帑,政府必須珍視並用得其所,更應讓在香港紮根了五十年的菜園村及其擁抱自然生活的文化繼續承傳下去。我們用溫柔的雙手保護稻米和種子,不讓其撤落在地,不讓其隨之淡忘,不讓其瞬間消失,是以象徵年輕人對香港的承擔,對未來的想像。」,以及「為民主下跪」的青年們的不卑不亢與可愛,我發現一個全新的香港,正在劇烈的陣痛中艱難地誕生。很奇怪,兩個行動都選擇了下跪,但我覺得那並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放下身段,更接近佛教所講的「無我」。

這是決擇的時候,也是告別的時候。

專注﹑默想﹑耐久
專注﹑默想﹑耐久,對呵。最近,台灣的昭慧法師來港弘法,並接受甘甘的訪問。法師多年來積極入世,參與不同的社會運動,在社運、宗教、女性主義運動中走過十多個寒暑。最後,我願以昭慧法師與同行的性廣法師的兩則社運身心貼士,借花敬佛,轉贈所有八十後的青年們,以及所有紥根於此的香港人:

「嗔惱很大,會有很多不舒服,嚴厲懲罰自己。久了怎會不得腫瘤,高血壓,心臟病,腸胃病,都是情緒招來的。一定要先觀照自己,這是投入社會運動中,細水長流的保護法。不然很快就變烈士,還未給別人殺,已經跑到病床上,因為全身都病。」

昭慧法師說,任何信仰也可靜坐禪修。方法是,首先讓心安靜下來,在身上找一個中性的力量,保持平穩。然後訓練專注力。「訓練久了,每當生氣,只要做一個動作拉回來,你就不生氣了。嗔惱或憤怒就像人家丟出來的垃圾,我們又為何要把垃圾帶回家中?」

在旁的性廣法師繼續解釋禪修如何從無我開展到慈悲。「人最為困難,因為有我存在。有我的好處知道要活下去,餓了要吃,會保護自己。但有我的麻煩在,從此我們兩個人就區分開來,你的疼痛跟我沒關係,或當我認為你是導致我痛苦的原因、阻礙我成功,我就想要跟你對立,跟你對抗。所以當『我』打開以後,人再沒有我執,真正的慈悲才可能出現,能夠關心到所有人的痛苦跟歡樂。」

路還長,大家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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