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八十後的前世今生

讓我從八十後不是什麼說起。首先,它不是那些新聞標題上的媒體標籤,如援交少女、濫毒青年或什麼失落第四代,因八十後完全是站出來的青年行動者的自我命名;其次,他們也非以社會流動為核心的四代人論中的第四代人,因為八十後推出的政治議程或世代視野中暫時沒有上不上位之類的問題;最後,他們也非如政黨二三梯隊接棒般的世代交替現象,畢竟我們也不至於像政壇中人般汲汲於模仿黨中元老。

不過,最後一個例子倒是有些相似處,畢竟它也反映更新的社會渴求,分別只是前者的對象是政黨,而後者則回歸到城市問題。八十後不是○九年底突然冒現的世代組群,而是原來各自分散的小隊——天星皇后運動、今年的六四文化祭和七一政總留守等,在反高鐵運動中再次匯流成河。概括之下,有三個方面交纏地以青年之姿竄擾我們時代的巨輪:世代、空間和記憶。

前奏:跨世代的合成主體

猶記得,天星皇后運動期間還沒有關於八十後的提法。身分認同方面,那時強調的是空間感強烈得多的「本土」。不過人們都愛稱我們是一群自發、無政黨背景、非專業搞手的「青年」。有趣的是,我在一九六六年天星絕食反加價的歷史書頁上讀到了近似的情景:四十年前,蘇守忠被輿論一式一樣地形容為「無政治背景的自發青年」。這除了說明青年此一符號像招魂般,又再撼動既存秩序極力遮掩的裂縫之外,更反映了香港政治意識中一股對於「純潔自發青年」的偏愛,或反過來的對成人政黨利益及示威活躍分子的排拒,後者總叫人聯想政治的骯髒面。

話說回頭,我們當時其實有着深厚的「背景」,它的名字是本土。如果天星皇后真的作為一樁世代事件的話,那就是我們都在之前的社區運動中,受老街坊社區保存的訴求所薰陶和召喚。就是說,新生代的主體意識背後蘊藏着老街坊巨大的身影,而成就出跨世代的合成主體。這個故事在菜園村運動中得到重覆:八十後青年都喜歡說:真正的八十後是年過八十的菜園村高婆婆。

登場:經驗構成的世代分水嶺

其實,八十後一詞正式於香港着陸是今年六四。拜港大學生的荒唐言論之賜,那時候我城颳起了一陣記憶的暴風,直指向二○○九年的六四紀念正瀕臨瓦解,人們都說八十年代(特別是八九年)出生的人將陷於遺忘而帶來的歷史無知。在此一關鍵時候,一群主要沉浸於文化藝術界的八十後年輕人,以八十後的旗幟和極其豐富多樣的文化形式紀念六四。重要是,人們嘗試從自身模糊而間接的經驗出發,去重構六四。例如八九年仍是小朋友的八十後,發現母親在電視機旁哭泣的片段,而六四的震撼於他們來說,首先來自家人異常的哀痛——有別於上一代直接從媒體報道中經歷八九學運。當然,廿年後,在大國崛起的機遇下,一些成人說舊事不好重提,但小孩仍然記得成人面上曾經流過的異常之淚。衍生的問題是:這種不一致意味什麼?難道這塊土地已然變味?是回歸、中國崛起,抑或什麼導致的?

八十後訴諸的不僅是抽象的價值,而是重新梳理並祭出世代的城市經驗,以之作為社會運動的理由。再舉一個例子:沙田新城市廣場。它標誌了世代城市經驗之分:八十年代初,這座商場剛興建的時刻就像一株奇葩,代表現代、先進和文明一面,俘虜了不少戰後嬰兒的靈魂,畢竟當時整個香港滿佈木屋;但時代不同了,同一座巨廈於八十後來說,卻代表厭悶和重覆,因為從小到大,我們即被商場養大,放學放假都在蒲商場,完全一式一樣,然後四周再找不到一片菜園或社區。

結論:未竟的八十後青年運動

不要誤會,上述關於八十後的說法並非指向所有生物學意義上的八十後青年。八十後作為一支運動旗幟,意味的不是靜態的反映社會,而是轉化和創造它(包括八十後自己)。我們能做的只是深刻反省和重新整理自己的世代經驗,在一場接一場的運動中召喚和打造出更具社會意義的身分認同,期望更多八十後和非八十後加入我們的隊伍。八十後永遠是尚未完成的。

刊於03-01-2010星期日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