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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辯運動所為何事 還保育一點清白

轉貼:辯運動所為何事  還保育一點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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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XRA

1. 有人說:香港新冒起的保育運動,起自喜帖街、大成於天星皇后,反高鐵走向又一高潮。 OXRA同意這個說法嗎?

OXRA答:反高鐵當然是為了保育,保育包括保留、保護原有而將受到傷害的那些不應受到傷害的事物,以及在此基礎上育養一些重要的價值。如此看來,保育運動當然不是從喜帖街開始,大亞灣、荃灣天台屋、金輪大廈、大墈村、迪士尼等運動,都關注這些問題。反而,這番反高鐵,其實要保留、保護那些不應被傷害的事物,往前看我們的社會要追尋甚麼價值,及應怎樣回應摧殘這些價值的現實,都只是作了局限關注或泛泛之論。講保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參與保育者起碼要清楚,要推翻的是甚麼,要建立或重建的是甚麼,才能慢慢達致保育的目標。

很簡單,當日爭取保留喜帖街,保民生、小商戶和居民權益,這些都是重要的。但當喜帖的生產愈來愈使用高檔紙張、精美印刷,因而變得愈來愈傷害環境,保育者要與喜帖街的小商戶一齊保育甚麼呢?就要仔細想清楚,並督促整個虛華的社會一同思考這個問題。當爭取不要在維港繼續填海以建更多商廈高樓時,事實上卻等於幫助現時雄據維港兩岸海景的物業保值,也就間接促使新界那邊大興土木,急速發展,這是在新界收購了大量土地的發展商期待已久的喜訊,對此「整體發展藍圖」,保育者又持甚麼立場?菜園村到了這個世代,村民都不可能靠農耕維生,主要都是全職或兼職到外面打工(曾被美其名為「半農半X」),大家叫了保育菜園村的口號,是否意味著不要高鐵來破壞它之外,也要爭取改變政策,以提升香港農耕的經濟回報,及修復農耕所需的生態環境?

這些關鍵的保育課題,在港式保育運動中尚未出現。我們不能總是說,讓運動完結後再討論,因為迴避這些課題就是迴避保育課題,沒有保育課題的保育運動,結果只會令保育的概念和保育運動變得輕浮淺薄。

2. 保育要追求那些方面的價值?

OXRA答:保育所關心的價值,比較概括的說法是,人能夠帶著尊重去在這個世界上與眾生萬物共處;較確實地說,是人要達致生活過得自足、自主、非擴張這些價值——即不傷害自己社區以外的族群和其他物種,以及萬物眾生的後代。所以,自稱搞保育運動而將「保護生態」視為一小部份人才會特別去關注的議題,基本上是不知保育為何物。(可參考〈有人在「反高鐵」,有人在「反發展」嗎?〉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755)沒有了平衡的生態、不受干擾的鄉郊、互相滋養的多樣物種,人的社群與聚落又怎能真正得到保護、保存,和在共同生活中育養價值?一個只關顧自己「權益」的社群聚落,大概就是一個不斷延禍他者的群體而已。

3. 保育運動要在現實社會上建立這些自足、自主、非擴張的價值,必須奮起反抗些甚麼?

OXRA答:保育者需要互相鼓勵、互相支持,決意去突破都市人視野之局限,透過運動去認識競爭主義、發展主義、消費主義、賤視小農經濟及自足生產等等現代人內化了的陰暗面。例如有些參與保育人士自稱有認可degree,可去全球打工,不過選擇留在香港吧了,以這種「競爭勝利者應享話語權」的前題去作社會批判,甚至動不動就叫對手「返鄉下耕田啦」——恰恰就透露出一種反保育的深層心理結構。尤有甚者,一邊叫高鐵不要掘,一邊要求高鐵總站建在錦上路鄉郊,讓鄉郊也有得發,則更是自打嘴巴﹗

其實,保育者要衝擊的那壓抑著自足、自主、非擴張生活的不合理現實,根本就無處不在,而且都是在眼前的——不停地興建的高速公路、鐵路,及港珠澳大橋等不在話下(高鐵只是其中一環,因菜園村之故而引起組織者的注意吧),其他不合理現實包括屏風樓、興建來炒賣的豪宅、新界丁屋、城市光害、刻意設計成不耐用或不能維修的產品、財團不斷將電腦軟件升版導致硬件浪費、太多入口食品、立法會配合政府和財團通過降低食物安全標準的法例(見:《綠黨報》敬告全港市民書暨致歉書http://www.greenpartypost.net/codex.html),數之不盡,都是保育運動要對抗的殘害生命與生活的巨大破壞力量。就此等破壞,若然處處都出現民間自發運動施以回擊——「街頭巷口是民兵」,這樣一來,保育運動就真的能令建制十分頭痛了。

4. 香港的「保育運動」一般都不會探討這些價值,及針對相應的切身問題,這是甚麼原因?

OXRA答:對運動組織者來說,一個時不時要挑戰自己的問題是:你對運動所應涉及的價值,到底有沒有真正的passion?抑或是,大家只是對搞運動感到有需要?兩者開始時的差別很難察覺,但這方面的差之毫釐,可以是日後的謬以千里。如果真的對運動有passion,其實是無須等到某些人受傷害到大眾傳媒都渲染時,才出發去「幫人」,或幫人搞起場抗爭,而是一直都體認著那些傷害本來就是傷害自己社群的價值與尊嚴,抗爭從來都是自己的抗爭,即開展運動不是去幫人或幫人搞旺個場,而是痛這個傷害之痛,追尋個人畢生的追尋所使然。由此而出現的運動,運動中每個人都是主體,在運動過程中可能會學懂一些甚麼,例如知道功能團體是不好的、特區政府不聽民意,但不會就此停下來,而是會一步步迫問自己究竟想怎樣做人,想如何過生活,與人一起做些甚麼,宇宙萬物與我又有何干連。

相反,如果運動組織者追求的是運動要搞得起,而非人民生活價值起顛覆性革命,那麼,焦點就會落在運動是否能動員到更多人、運動引起的注意是否廣泛、最終是否可以透過運動形成一股現實上不容忽視的政治力量等等非關係基本價值的問題上。

以高鐵為例,關心保育價值,就會堅持反抗對生態及有尊嚴生活的傷害力量,所以無須乞求對方施以一點「較小的傷害」,來換取我方「運動的成功」——既是以保育為目標,守不住自足、自主、非擴張生活的前題,又有甚麼成功可言?何況,保育運動一旦偏離以人民生活價值起革命為目標,就非常容易走上(小政客式)策略主義之路——例如,你會害怕別人誤會你反高鐵是反發展而因此「失票」,會訂定一些如拖延撥款XX日的運動「勝利」目標(其實是放棄基本價值),以證實運動已凝聚出一股當權者要注意的力量。等而下之,甚至將運動再下流策略化到去講運動的論資排輩——誰才有資格「直接行動」、誰應先跟從運動領袖學習「被抬的技巧」、「對警員施媚功」等等才可走上前線。(見:要幾十人的感覺良好,還是下一波十倍的力量?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792#comment-1011434; 關於坐下還是向前衝──致直接行動者們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870)

5. 「保育運動應吸引更多群眾參與,因此不能動不動就講基本價值問題,把群眾嚇走」,OXRA怎樣看?

OXRA答:這令我想起,梁啟智在Roundtable出版的《思人對話》中說,社會行動因與議會政治斷裂,以致搞不起來。[他又提起,天星皇后抗爭期間,他天天都日與朱凱迪、夜與沈旭暉進行討論,運動後沈被政府吸納,朱成了家傳戶曉的「天星王丹」,(他自己就繼續做講師和傳媒節目主持,這次高鐵事件他負責推銷錦上路方案。)他說,朱與沈二人其實相似比不同遠遠為多,他們這一代人「不會死守著一個身份」;在梁的期望中,民間運動成為常規政治的一個環節,不但可以令社會運動搞得更有聲有色,而箇中人物身份的隨時轉換,正是他們這一代的「身份象徵」。]

但我們必須搞清楚:就算是民主社會,在政府與議會之外如果沒有獨立的民間社會,是很可怕的事。所謂民間運動,如果不斷以是否對議會/政府決策有實際影響這考慮作為運動的指引,便會陷入策略主義,成為民間運動的自我否定——事事講求配合常規政治所蘊含的權力瓜分,而要達到權力瓜分,當然就要常常保持作出機會主義式結盟的準備,那就即是以「穩定壓倒一切」為總綱領了。我們當然希望反高鐵不是這樣的「民間運動」——雖然,我們已經可以見到,下一步的動員會轉向反功能組別選舉、五區總辭等議會政治的議題。

民間運動一旦採納策略主義,就會將從民間出發、為落實自足、自主、非擴張生活而作出的深層反省和改革都拋諸九霄雲外。這場反高鐵,組織者一直將焦點放在菜園村不遷不拆(後來加了大角咀)及拖延立法會撥款,單是這樣本來也沒有問題,可是,組織者卻同時刻意地壓抑原則上反對興建高鐵這個保育議題(所謂擱置「錦上路方案或反對興建的爭論」以求團結,其實就是不斷宣揚錦上路方案 (見:熱到爆炸的討論氣氛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763; 反高鐵FAQ(請廣傳)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758),這就是令人擔心的策略主義佔盡上風。政黨政治講選票,講目前,一萬年太久——人民在他們的心目中是靜態的,因為待得他們動態地學習到突破目前的局限,就選舉過後無艇搭了﹗所以,運動者必須是「很專業的」、「很溫和的」,不過也是非常同情弱者(如菜園村民)的,既不會反對發展,只是要拖延撥款(相對於功能團體那些不想拖延的議員,又顯得「非常進步」了)……民間的獨立力量,又那能如此?組織者豈能不相信人民是可以成為追求自主、自足、非擴張生活的個體?當然,相信人民的運動,搞起來就道路漫長,功夫瑣碎,沒有傳媒關注,鮮有勝利感,常常要落區派傳單,向人解說(可以以苦行之類的身體語言去解說),與人辯論,及自己和人一同活出那些價值來。如此,反高鐵也好,保育也好,訊息是清楚的,那就是——反高鐵、保育、及反對一切在搗毀鄉郊上與政府方案並無二致的高鐵方案。

6. 又問,如此慢工細貨,豈非不能作大規模動員,運動成效甚低以至於要泡湯?

OXRA答:其實多些人去做「慢工」,滾雪球效應便會出來。何況,又何以見得人人都對現狀滿意,支持建制,不想改變,不想尋出路,以致不能被動員起來呢?

再細問:群眾是誰?

心浮氣燥、急功近利的運動領袖,可能認為廣大群眾既是大眾傳媒的受眾,就必對傳媒中的保守觀點與角度照單全收,盤根錯節,很難改變——他們迷信發達、自私自利、飯碗至上、賤視環境。在高鐵一事上,則可說群眾只有在大肆宣傳受害人的慘情下才會被打動,也只會抗議政府亂灑金錢,而不會基於真正愛惜自己的鄉郊、有意節制自己在發展洪流中分一杯羹的慾望而反對高鐵。運動領袖甚至極之樂意配合大眾傳媒,只講慘情、只罵政府高鐵方案不如新專家方案慳錢益街坊,而刻意強調運動其實亦十分支持發展,終而不惜陰乾保育運動中的保育涵義。

但事實上,根據傳媒立場來想像出一個「群眾面貌」,未免輕率而危險。大眾傳媒說話的對象,那裏只是那些完全支持它們立場的受眾?它們也要對建制、廣告客戶(商界)表白立場,及因而企圖塑造(所謂)民意。傳媒的觀點角度與大眾的價值觀是兩碼子的事,是完全可能的。( *註)

例如在港英時期,大多數傳媒都長期為政府說好話,但民眾都心裏有數,港英殖民政府那裏會真正關心人民,殖民者永遠都是以宗主國以及眾英商外商的利益為統治大前題吧。六四後,民眾被反覆游說中國政府在鎮壓動亂後更能開創繁榮盛世,大家聽後也不見得會用記憶去換發展與金錢;在廿三條問題上,也不見得眾多港人會捨自由來交易安定與和諧。我們現在又憑甚麼去斷定大多數港人都安於現狀?試想,讓他們知悉境內無數大小工程釋放各種毒素,已令空氣成為致病和致命的元兇,又讓他們了解郊野的破壞不但殺生無數,也令我們重尋與開創自足、自主、非擴張生活的機會蕩然無存,把建議中的高鐵總站改到錦上路亦不會把傷害減少……誰敢斷言,得悉其情之後,工人還是最緊要有工開,人民一定不會為了環境公義而一起抗爭???以一幅純屬想像的大眾圖像去抹煞獨立的民間運動的可能性,不但沒有真憑實據,是自行兌現的預言,更為運動組織者日後參與寡頭壟斷的「統治者聯盟」鋪路;而目前,根據這幅圖像去搞「大規模運動」,群眾變成棋子,運動領袖則無可避免變成有大抱負的小政客。

媚俗,媚一個想像出來的俗,是獨裁的倒影,何況是拍著大眾傳媒一起上的媚俗運動,難保不會出現那一天——運動者都成為黎智英(蘋果)、李澤楷(信報)等所代表的勢力旗下的保育部門員工。

7. 其實,將「保育」視為反高鐵的主題,是不是「會錯意」了?例如組織者陳景輝就在2009年12月2日的明報上說:「廣深港高速鐵路的興建難得的縫合了左中右的戰線:尋根究柢的左派質疑它加劇財富不均及破壞環境、溫和理性的中間派指出其走線設計不夠專業,而精打細算的右派則嚴打如此沒有經濟效益的大白象。」 (見:〈坐高鐵迎接新一輪地換山移?——從融合說起〉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304)

OXRA答:如果所謂左中右可以這般和稀泥在同一場運動中,我們懷疑這可能就是一場分餅仔運動,保育運動是不可能與自由市場的經濟效益、工具理性下的專業霸權共冶一爐的——保育價值是個人節制慾望而共同創造出來的,而自由市場中的價值卻是透過競爭和計算去經營,那些無法參與競爭的(如大自然、弱勢社群、後代)便是其剝削對象。所以,作出這類文化研究式的「矛盾消融」,也許真的意味著事情發展到一個階段,組織者已經將保育視作此運動的一道歷史遺痕吧。

本來,「保育」聽上去「激」得來又令人樂意親近,如外辣內柔的大波少女一般,人見人愛,搞運動初期選中它作為兜客策略,及至它引起了質疑發展與挑戰自由經濟的聯想以致有趕客之嫌時,便改用新一輪的策略——如《高鐵戰訊》已將反高鐵的下一階段運動定性為「維權工作」了(見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854)。這些,都不是OXRA所能知其內情的了。

8. 將反高鐵變成維權運動去連繫其他維權運動有甚麼不好呢?
OXRA答:如果真的想搞維權運動,又講清楚要維的是甚麼權,並維到底,那也未嘗不可。但真的要誠實公開,例如想維護右派經濟學舉薦、理性學者專家認證的「全民公平發達權」,而不講自足、自主、非擴張生活權,那就講清楚,而且,不要在策略上有需要時,又拿這些權去換取誰誰誰的更大支持,這樣,至少可讓運動搞得正直一點,不致教壞00後。

8. 有組織者引用梁文道的十四項內地工人抗爭策略(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870),作未來反高鐵參考用。其中第十四項是「我個人以為,在現在的條件,尤其是在形勢未明而又可能隨時變化的情況下,你們是否應該設定幾個不同的目標與期望,根據情況和環境的變化選擇使用。」若採用之,是否意味著反高鐵也沒有甚麼必須堅持的價值,包括保育所蘊涵的價值,一切都走著瞧吧?

這真是個奇怪的世代啊,存在,可以是這樣的飄浮......OXRA無言以對。

*註: 舉一個傳媒、政客、社運組織者都拒絕關注的地區性街坊自發保育運動的例子——反對沙田路興建隔音屏障。2009年經歷了街頭收集簽名、拍門家訪後,街坊發現,「業主鍾意興建讓樓宇升值的隔音屏障」這個對群眾的想像完全不成立,絕大部份業主其實是反對興建的,也很憎厭為做工程要斬248棵樹。居民合力反對之下,該項2億元的垃圾工程現已擱置。

2010年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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