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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追隨基督──政改決戰前重讀〈絕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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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基督呼召一個人,祂是召他來為祂死。」──潘霍華

在最近SCM舉行的神學精補班,我讀到潘霍華的神學思想。從來沒有在教會或佈道會中聽過這樣的呼召,我便當上基督徒了,現在實在不知道怎辦好,因為我還沒有心理準備去死。我相信沒有人想在卅九歲,或者高中大專的年紀就死掉,可是潘霍華這樣做了,在天安門廣場絕食的八九民運學生也這樣做了。

潘霍華是一位德國神學家,他參加反納粹主義運動,又策劃暗殺希特勒的行動,結果被捕並死在集中營刑場中。誰也不想坐牢甚至等待死亡,潘霍華在寫給親友的信中(後集合成《獄中書簡》),就曾提及如囚在監牢這種不合理的事情,是他難以適應的;他又常期待這是最後的一封獄中書信,明天便可以獲釋回家。他也很想念父母、未婚妻和朋友,為著他們送到監牢中的水果和麵包而高興。

八九民運時的學生又怎樣呢?他們在〈絕食書〉中寫到:「我們不想死,我們要好好地活著,因為我們正是人生最美好之年齡;我們不想死,我們想好好學習。」不想死乃人之常情,但為甚麼民運學生要絕食甚至死亡呢?他們這樣回答:「但是如果一個人的死或一些人的死,能夠使更多的人活得更好,能夠使祖國繁榮昌盛,我們就沒有權利去偷生。」

抉擇

怕死的我還是想問,有沒有「不死」的選擇呢?潘霍華在納粹上台不久後便開始抨擊納粹政權。後來納粹專橫暴政更甚,很多文人流亡海外,潘霍華卻不聽忠告坐船回到德國,他寫道:「我來美國實在是一個錯誤。在祖國的艱難時期,我應該與國內的基督徒生活在一起。假如我此時不分擔我的同胞的苦難,我將無權參與戰後德國基督徒生活的重建。」

這種抉擇,也喚起香港基督徒相類似的回憶。聽說在八九民運以後,很多香港人害怕回歸害怕中共政權而爭相移民。當時有不少牧者和信徒立志留在香港,與人民共生死。我欣賞這些牧者和信徒的情操,在移民浪潮中仍堅持留港,當中也可能發生為此而與父母家人爭辯的小歷史。

八九那年,我還是一個小學生,與父母弟妹住在木屋區。我們很窮沒有錢,父母也不是專業人士,因此沒有移民的抉擇需要。八九民運留在我心中的,是小學一次特別的遊行。我就讀天主教小學,會每年一次以聖母像引領遊行,然而這次我們高舉自己寫的標語遊行。記得那天小息後班主任為我們講解北京天安門發生甚麼事,又著我們想一些口號,我記得身旁同學建議「香港要民主,中國要自由」,班主任說好我們便寫在圖畫紙上。遊行也沒有喊很多口號,只是舉著標語。

抉擇背後

抉擇背後,是惡劣的社會環境,和使命的召喚。潘霍華身處納粹時代,面對納粹的種族清洗和各樣暴政,他發現教會的沉默或所謂的和平,便是助紂為虐,更不用說那些已被「河蟹」支持政權的牧者和信徒。潘霍華在《追隨基督》(The Cost of Discipleship)一書中,談及廉價恩典的問題。廉價的恩典,是指上帝的恩典已變成一套制度所接受的教條和理論,並以為只要在知識上接受這套觀念罪就得到赦免。反之潘霍華指出恩典的昂貴之處在於,上帝之子道成肉身來到人世中,與我們一起同甘共苦,最後更死在十字架上。因此當基督呼召我們作門徒的時候,祂是呼召我們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把生命交給與人同受苦難的上帝,並參與批判此世的苦難和剝削的運動當中。

八九民運的學生們,看到的是民族存亡的生死關頭,因為「國家已經到了這樣的時刻:物價飛漲、官倒橫流、強權高懸、官僚腐敗、大批仁人志士流落海外、社會治安日趨混亂」。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學生們受到感召絕食,是因為「國家是我們的國家,人民是我們的人民,政府是我們的政府。我們不喊,誰喊?我們不幹,誰幹?」。學生們看到歷史對他們作出這樣的要求,要求他們為人民和國家,也就是為自己負責。

死的盼望

面對死亡,幸存的同囚指潘霍華將要行刑前的一天對他說:「這就是終局,但在我卻是生命的開始。」八九民運的學生們,在〈絕食書〉裡這樣寫道:「我們以死的氣概,為了生而戰。」死,是為了生。因著潘霍華及成千上萬反抗暴政的烈士,終看到納粹政權的結束;因著八九民運學生的死亡,燃點起以後無數國民追求民主自由的心,包括眾多香港人。前幾天對著曾俊華高舉「超錯」牌的翁志明老師,因民運學生的犧牲而關心時事;而六四的「危險記憶」,直到現在仍震撼著八十後九十後的心靈,我們透過電視、電影和書本,看到那悲壯的一幕幕,我們透過網絡,讀〈絕食書〉並在腦海中重構那一刻。

來跟從我

重看潘霍華和民運學生臨死前的書信,讓我明白多一點。我還是怕死,但當我看到此刻香港的處境:物價飛漲(米、油、豆等價格持續上漲)、官商勾結造成的特權階級合法在議會瓜分利益(高鐵、領匯、公平競爭法等)、貧富懸殊(愈來愈多人活在貧窮線下),政府繼續粉飾太平,或胡亂把政改不能推進的責任,推卸給人民和支持民主的議員。再看看基督為祂的人民的犧牲,以及對門徒的呼召……我還是怕死,但我期望自己不要再害怕那些欺負人民的政權,要有說「不」和講真話的勇氣,正如兩位老師向巡迴「河蟹」的官員高舉紙牌一樣,揭穿政權的種種謊話和荒謬;要與上帝同工,分擔香港人民的痛苦,特別是那些孤苦老弱,並參與建立公義社會的抗爭中。而我想,這些正正是我們每年繼續紀念六四的原因,不因為學生的死亡,而因為他們的死亡,帶給香港人爭取民主的動力與希望。

潘霍華很喜歡在他的獄中書信中引詩歌和經文,因為這些正正是支撐他捱下去的力量來源,我也在這裡以一首我很喜歡的關於潘霍華的泰澤詩歌作結:

〈你深知我要走的路〉
主,聚集我心思意念皈依主你。
近靠你有光,你未忘記我。
近靠你有助佑,近靠你有忍耐。
我不明瞭你的道路,你卻深知我該要走的路。

參考書目:
北京高校絕食學生。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三日。《絕食書》,載於http://www.alliance.org.hk/June4/Essay/essay09.htm。
劉小楓。1990。《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理》。香港:三聯。
潘霍華。1989。《追隨基督》中譯本。香港:道聲。
潘霍華。2005。《獄中書簡》中譯本第十版。香港: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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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劍玲 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執行幹事
回應電郵:[email protected]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http://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59944&Pid=1&Version=0&Cid=145&Charset=big5_hks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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