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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豐銀行幽靈纏身… - 記十月六、七日撞鬼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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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豐銀行幽靈纏身… - 記十月六、七日撞鬼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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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此獻給Alex,匯豐銀行只吠不咬的看門犬。
也致警察︰妒忌香子俊靚仔而針對佢係冇意義架,收手把啦



…那是佔領中環的幽靈。所有景觀內的權力機關︰匯豐銀行、有線電視、無線電視、明報、蘋果日報、制服傻豬豬(警察及其表親—保安)聯合成一個神聖聯盟,設壇召喚這幽靈,再把各種各樣的超自然現象歸咎於它。

萬聖節早來了25天。

這個撞鬼的經歷以訛傳訛(有人好似仲話見到貓王、梅艷芳同張國榮),而匯豐銀行根據這些毫無根據的謠言(但係電視話架喎,仲有假既?)去申請針對「佔領者」的禁制令(他們的名字,跟早前清場令上的一樣——「仍然不明」)。

10月6、7日在匯豐樓下發生的,跟「再佔領」根本毫無關係都算了。第十屆社運電影節那天在匯豐總行外的放映其實並不能歸類為「示威」或「公民抗命」(雖然通常這些詞一向都不是由參與者定義),都豪俾你。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第一次這樣出現在新聞上,主流媒體為杜撰一個好使好用的故事,竟如此輕易拭去它十年的歷史、十年的努力。當然,一群失控的佔領者在銀行底下展開打鬥,說怎麼也比一個悶蛋團體每年舉辦電影節刺激得多。一班人聚在一起看有關錢債奴隸、基保滋集體社區的影片再討論反思些甚麼,根本不值一提嘛。埋身肉搏、依嘩鬼叫才有新聞價值呀。這不過是主流媒體黑魔法的又一次流麗示範而已。

係呀,又係我地呀,有冇掛住我地呀?因為尚有一口怨氣,我們被呼召回人間以帶給生者們這封信。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需要爬出墓穴回到這裏,在我們再一次化成影子、消失於夜霧之前,亦希望你能好好的把這信讀一讀。



先說個鬼故事吧。為何我們總是對鬼魂和其他超自然現象如此着迷?也許因為在經濟計算的極權統治下,我們不能相信,有些東西竟然能置身事外,有些東西竟然超越我們雙眼所見?鬼魂現身於現實的縫隙和缺口,它們的存在,就是「支配」永不可能完全的証明。正因如此,它們必須被消滅。驅鬼時非得用盡全身的蠻勁,方能拒絕承認那不能被支配的一切︰鬼魂不應該也不可能存在,因為它動搖的,是「秩序」和「可計算性」的最最根本。所以我們必先清除它殘留的痕跡,再說服所有人:那是幻覺那是幻覺那是幻覺、他們只是精神錯亂精神錯亂。

那天他們滿腔怒火想驅鬼的過程其實很有趣,但在那之前,讓我們先澄清一些基本的概念。

我們傾向將活人的世界與「生命」,甚至「健康」、「快樂」聯想在一起;而鬼魂則作為除卻身體的靈魂,因無法承認其已死的事實而受着折磨。但若果說,事實上,相較於「生者」那受着精神奴役的淒慘存在,鬼魂那模糊、無形及不可見的形態,才成就最純粹的自由呢?若果說,「活人」花大量時間捉鬼、驅鬼,費盡心機想要在活人與死人之間劃清界線,直至他們慢慢變得半死不活呢?若果說,「活人」耗盡一生去逃避一個事實——他們自己就是鬼?

這個概念有點模糊,但若你想想自己每天在這城市裏的存在,其實一點也不難理解。這個城市不屬於我們,這已成老生常談。在被種種不明文規定切割圍隴的空間中,我們遊離浪蕩;監控科技捕捉我們面部每一下抽搐、每一個動作。然而,儘管我們實質上身處於無數禁令之中,卻不必學習或內化任何一條,想保持法律上的清白之軀,只須遵從一個法則——不要讓自己從人群中區分開來,不要引起注意,一直移動。即是:人做乜時我做乜、走路不能太快又不能太慢、不高聲談笑、不大幅度搖動兩臂、不停留或遊蕩太久。還有!千萬不要坐下,不要假設那地方是供人類使用的。順着潮流,跟人群融為一體就可以了。否則,你就冒着落單的風險,攝影機便會向你聚焦,然後他們就掌握了你那獨一無二的臉。他 們 就知道了你的存在,你不想這樣吧?

簡而言之,在這城市裏我們稱之為「生活」的,不過是一個不斷缺席的體驗。我們越不顯眼越好,要做到你睇我唔到你睇我唔到。我們以無名生命體的姿態在空間中穿越,與其他所有人一樣,甚至我們是否在場都沒有任何分別。若有人蔑視這缺席遊戲的規則、現身生事,那他們就是社會公敵,須被扣留糾正。

沒有生命的商品;中了「永遠生產、守衛、消費死物降」的活死人。滿城被迫永遠靜默、永遠順從的喪屍在流刑之地上游盪,在國界之內他們只能是工作和消費的載體,沒有其他。這就是資本主義的世界﹣活死人之境。

當這世界上,所有人、事、物都有其「價值」、「功能」和「目的」,所有東西都能預先被計算和解釋,所有人都有一個提供持續生產的勞動力、消費力的位置和角色時,鬼魂來犯。它們揭示了這秩序並不完全;在這個圖謀絕對統治的世界裏,簡直絕不可恕。



剛才提過,做捉鬼敢死隊真的不易。你看匯豐職員在10月6、7日第十屆社運電影節《$債》及《創生紀》放映上是如何不顧一切、窮追猛打。因為與電影節籌備者的友好關係,也想到匯豐的被害妄想症可能又發作,那兩晚我們其中一些人的確在場。兩天下來,匯豐銀行落閘(星期日全日關閉,令菲律賓姊妹們不能進入聚腳地),警察及保安大軍攻擊電影節器材,一些人被毆打、拖行都被記錄下來。

希望這樣說不會太自大,但我們承認匯豐如此兇悍的反應有部分原因是因為佔領中環。就算當晚我們不在場,也不能否認留在匯豐底下近一年內,我們對保安開的玩笑、做的鬼臉足以讓我們位列黑名單榜首。雖然我們樂於充當麻煩友,但我們也相信隨之而來的代價,是任何人「如欲使用該地方作未經批准用途」,都很可能被施以毫不節制的暴力。匯豐銀行底下已變成多於一個象徵意義的地方,一切「私人管理公共空間」的矛盾皆濃縮於此,潛藏城市空間的種種對立都在此展現。

這個戰場,徹底暴露了我們(在本屬自己生活一部分的空間被驅逐的「公眾」)與他們(將我們放逐至活死人國度的人)之間赤裸裸的衝突。匯豐銀行想將沒收的公共空間說成這只是這一小撮人的問題,一小撮人的鬧爭,與 你 無 關 。



這次事件中有一些是相當有趣的。許多人和我們一樣,對於滙豐使用了強烈的暴力感到憤怒,但我們不必過於看重,因為他們根本不及他們看起來般強大。滙豐在這又愚蠢又違法的示範後,製造一連串的謊言,只因他們相當怕鬼。由八十年代開始,他們創造了這個既防腐無味冇麻煩的「真空」空間,讓所有人可以通過,不必問任何問題,不受任何「滋擾」。唯獨菲籍姊妹們不受這「所有人」所限,在這片我們被驅逐的空間裡,以身力行給大家上了一課:所有人都可以共同使用,一同想像這空間作為一個集合、偶遇、實驗友誼和社區生活的一個地方。如果大家都認真對待每個星期天的這一課,開始善用身邊的公共空間(那些大機構為了興建私人堡壘,而跟政府交易換來法定必須提供的公眾空間),又會發生甚麼呢?「不可能!活死人的地方決不會承認這種可能性。繼續行啦,保持安靜,呢度冇嘢好睇呀,繼續做嘢,繼續消費……」

而我們口中所說的公共空間究竟是甚麼呢?我們在以往的一篇聲明中曾經提及(賣個廣告,請看我們《自由學社》的傳單),但對應十月六日所發生的事,似乎我們必需就「公共空間」一詞再作探究。當電影節的朋友開始設置放映器材時,保安竟聲言在這裡辦放映活動需先行申請!若公共指的是所有人,無論以甚麼形式使用,只要不對別人造成危險或不便,應當有使用公共空間的權利。公共空間的內容,在規劃署閂埋門砌出來的藍圖是看不到的,而是由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和想像力交疊而成。城市,並不是由那些以規劃人民生活為生的白痴(發展商、城市規劃師等等)憑空計劃制訂出來的,而應靠不同生活形態(forms of life)的眾人,出自切實的需要,依隨各自的取向,平等地碰撞磨擦、實驗轉化而創造出來。

匯豐銀行的保安員要我們申請的,其實是一個成為「公眾」的准許。在這堡壘門前的「公共空間」,他們可以有權去決定誰才是「公眾」、什麼是「公眾」應有的行為、什麼時候「公眾」才可存在。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公共空間」?



最後我們想說的有兩件事。首先,你應該知道為匯豐充當前線的,是一群超時工作、超低收入、無任何勞工保障的尼泊爾籍外判保安工人。幾星期前,幾個朋友回到中環老家,與某些外籍保安員聊天,得知他們每天要工作十二小時。在十月六日和七日當天,這群外籍保安員的職責,是站在本地基層保安員的前面,作為人肉盾牌和攻擊機器。(不用說也知道,那個白人高層只是站在一個非常安全的距離指揮保安員。)在這兩晚,在場每一位參與電影節的朋友不斷跟他們說話,懇求他們停手,告訴他們這些不應是他們的職責,若他們因衝突而受傷,他們的高層只會袖手旁觀。那兩晚彼此交換的身體語言和眼神,代替言語訴說著他們的左右為難。我們想對這群被擠往最前線的尼泊爾人說,這兩晚當中有幾個時刻,你我之間存在著一個真正的,人性的交流,我們深深同情你們身處的情況。我們不知道為何你們會遠離家鄉來到香港,被迫與一班沒權沒勢的民眾對峙,但可以猜想,把你逐出你的土地、奪去你生產工具的,正正就是你為了薪水以身體保護的那些資本家,亦是把你和我分隔開的體制。不過我們並不能永遠被分隔﹣﹣當你微笑、聳肩;當你把手鬆開;當你們點頭道別﹣﹣當你我不是對峙的時刻,你們清楚地讓我們看到,你們是一個個有尊嚴有骨氣的人,而不是一群盲從權力的步兵。



這文明若有天裸露 會比所有鬼故恐怖

最近由匯豐聯同主流傳媒所發動的「捉鬼陰謀」,看似荒謬但其實不無道理。他們當然希望能孤立佔領中環,把我們描繪成一群瘋狂的極端份子,一個病態的不正常例子(因為公眾普遍也不真正了解我們是誰嘛,那是作為鬼的代價。)他們想做的,就是要把大家都變成業餘的捉鬼隊;他們想說的是:只有鬼才那麼不講道理那麼霸道,只有鬼才會需索這所有人都已經被迫放棄的權利﹣城市空間裡自主共治的權利。他們想你繼續在這個活死人國度生活,想操控你對混亂無序的恐懼,想你以一生來維護他們的秩序﹣﹣終其一生做個你睇我唔到我睇你唔到的活死人,出賣身體去租一個隨時被迫遷出的家,將血汗錢上繳以換取一時三刻的麻藥。他們賣給你的,用槍指住你個頭逼你買的,就是這一句死死地氣的「這就是人生。人生就只能是這樣。」這是一個索命的恐嚇﹣﹣不這樣「死活」的話,你就不再是「公眾」,不再是「市民」,不再是「人」,他們就可以動用一切的暴力,驅逐打擊你這隻鬼。

這幽靈不以外加的種種界線為限,它可以進入你的生活之中,那時可能你會驚覺,自己不是你所想的那個自己,不是那個他們為你制訂的自己。事實是你根本無法確定自己是人是鬼,不用怕,主流傳媒會來提醒你,警告你:這是鬼才會做的事,那是鬼的行為。如果你有「鬼上身」的徵狀,在無可救藥前請尋求專業協助。我們都是捉鬼隊,懼怕自己,管治自己,確保自己是「人」﹣﹣理性的,勤勞的,有秩序,正常的「人」﹣﹣就像其他「人」一樣,隱沒於「公眾」裡頭,繼續缺席。




我們從陰深的夜裡回來,給你講這個鬼故事,希望你最少會打個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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