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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諾恆 jaco

社民連內務副主席 網誌

社運

六四晚會 城邦土著 項莊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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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剛開始關心政治不久,香港便舉辦了世貿會議。當時的我,對於列強藉經濟全球化為名,行經濟殖民之實,深感憤恨,覺得必需要與其他抗議的人「站在一起」。當然,作為一介普通市民的我,像很多港人(甚至香港政府)一樣,根本不知道世貿抗議到底將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媒體把氣氛描述為一片大戰在即、山雨欲來。當時我父親知道我要去參與抗議,來電表示擔心我的人身安全,勸我不要多事。我唸道,「如果是這樣 你不要悲哀 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呀」。他聽後,頓了半响,便說「我明白了,小心點。」

當然,我的抗爭意識,父親對於抗爭由理解至支持,並不單由六四而來。由國際到本地、由古到今的抗爭歷史,都影響著我們的思維。但的而且確,人是最社會性的動物,我們生在"中國文化圈"的社會之中,六四事件無疑對我們有著無比深遠的影響。六四從不屬於支聯會,而是屬於所有對於屠殺人民的行為痛心疾首,所有從此抗拒專政獨裁的人。

有好一段日子,我也覺得主流六四論述實在太平面,所謂的「愛國學生運動」、「爭取(資本主義)民主自由」實在已是被講到爛得無可再爛。因此,這幾年來,我其實真的不太再對「六四」這個題目,再有多少的關注與思考。但今年因工作關係,參與了數場由各大學學生會與華人民主書院舉辦的六四講座,卻有了新的體會。當我聽到,北京群眾拚死保護香港人離開,託付他們把政府暴行告訴世人,而當時的大陸海關關員,發現了香港學生或記者身上帶著在天安門拍攝底片,卻擅自放行叫他們快點過關的故事,不由得再次眼紅鼻酸。

但更令我重新著緊六四的,是那些未經歷過八九年全城愁雲慘霧的九十後同學們,對於當年的民運的關切。如講者之一,曾代表學聯前往北京支援的陳清華所說,以往的大學講座,參與者多限於各系會的成員,今年則難得地有很多「普通」學生參與。而同學們的關切,是因為感動於北京群眾追求公義不惜犧牲的精神,也是因為聯想到同樣在中共治下的我們,必需抗爭到底的命運。六四事件之於今天的學子,本應是既陌生、又遙遠,但竟然也會有自言“以前不太關心政治”的同學因講者的分享而流淚,並表示「我們一定要對得住前人」。

好一句「我們一定要對得住前人」!

八九民運的意義,正在於團結鬥爭精神的傳與承。面對現實、敢於抗爭的人們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六四晚會所傳遞的訊息是甚麼;民主運動在晚會以外的實踐是甚麼。

因此,當看見今年一眾所謂「城邦派」、「激進本土派」,群起攻擊支聯會,進而提出杯葛六四晚會、以至「中國民運港人不必上心」云云怪論,我實在覺得應該為了晚會、為了六四、為了抗爭精神的傳承,說幾句話。

我想,對支記的不滿,我絕不會比任何「城邦派」少。以往在遊行抗議中,我多次不認同支記的處理手法,並曾與朋友們於「愛國民主大遊行」之後,呼籲參與者遊行至中聯辦;去年,亦就維園擺檔之安排,與支記 義工發生衝突。[1]我也忘不了細細個就聽過的,李卓人向中共簽悔過書、司徒華等人不向在大陸被捕的劉山青施以援手等故事。[2]因此,老實說,我不曾參與六四燭光晚會。一次也沒有。既因為本身對於唱K大集會的抗拒,更因為對大量販賣恐共情緒、空洞的「民主、人權、自由」口號無甚好感。四年前,作為蛋散市民的我,就算忍無可忍要「做D野」去抗議中共,而根本沒有概念與經驗去計劃甚麼抗議行動,也寧願自己走去中聯辦門口抗議,而不是參與晚會。[3]

批評支記的若干做事方式,當然可以、而且需要。城邦派本就對關注中國民運的香港人磨刀霍霍,當支記的「愛國愛民 香港精神」口號引發爭議,到常委批評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無異火上加油,使支聯會成為了「公幹」對象。但是,批評,要公平,更要弄清批評是為了使運動有所推進,還是成為了當權者撕裂群眾的打手。雖然丁子霖也「講了一句重話,我說我希望支聯會越做越好,不要濫用六四遇難者的資源。」,但她卻沒有全盤否定支聯會的存在意義。最最起碼的,支記這個平台,還是能每年主辦幾次大型遊行,搞得到十萬人計的集會,而暫時我見不到有其他平台有能力及意志去承擔起這些工作。支聯會亦一直對於中國境內的維權活動,起了一定的支援作用,同時亦是中共打壓維權人士時,需要顧慮的一分監察力量。而在種種遊行抗議中,就算多少次不認同支記,總還是有幾次見過支記義工在前線「勇武」抗爭。一眾「城邦義士」、「陳雲國師」,要是有心有力,大可取而代之,而非安坐於鍵盤前教人《怎樣打飛機》。

就「杯葛六四晚會」的主張,我們需要問的是,到底那些人,是認為晚會無用,還是在說香港人應該對中國民運漠不關心。晚會無用論,有點像多年以來「晚會儀式化」、「坐係度有咩用」等論調,並不新鮮。我也聽過一些老鬼指出晚會年年如是,但,「紀念了廿四年,又年年都要顧著十幾萬人都大致接受到,換了是我也會不太想得出多少新意」。而另一方面,儀式之為物,本身具有凝聚情感、整合群體、傳承信仰及價值的社會功能;若將內容抽空而論之,儀式當然就成為了毫無意義的形式、空洞的載具。

悼念六四,當然不應成為掩飾364日犬儒的一年一度贖罪券賣旗日。誠然,六四也好,其他大型遊行集會也罷,十數萬人之眾,恐怕絕不可能所有人都會成為經常「搞運動」、「鬧革命」的「社運份子」或「城邦義士」。要培養出高度覺悟及投入的參與者,更需要組織、論述、與共同鬥爭的經驗。但這些活動,其影響社會輿論氣氛、維繫群眾、啟蒙後來者的作用,卻不能抹煞。大型群眾活動,在多人口的大城市大社會中必然出現,並對民眾的意識造成一定之影響。因此我們應做的,並非孤立視之,而是要尋找機會,使之與群眾 運動的其他環節扣連。在世界上,再無另一個地方的政府,需要每年面對一次,以十萬計群眾集合起來的質問;也無一個地方,二十多年來,大部分人都會反思一次 獨裁政權的禍害;更無一個地方,每年大部份人大規模地重溫一次人民群眾奮起抗爭的歷史。而這些會去維園的群眾,就算因為各種原因,未有在其他日子「高度」 地投入在「運動」之中,我們卻不能否認,這些人回到他們的生活時,也正在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程度,為他們的信念出一份力--與談時事的父母、與學生談政 制的老師、以至每個與身邊親友談民主的人。而這些人當中,又有一部份將會成為支援或參與其他行動、運動的「基本盤」。也許六四晚會、七一遊行等等活動所凝聚的群眾,未必完全是各種政治主張者的目標群眾,但這些人會批評權貴、認同抗爭的機會,始終比連六四七一都冷漠以對的人,高出太多。

支援民運,當然不應跌入盲目的愛國主義。但是,所謂的「愛國」所指為何,需看語境;在八九民運期間,佔主導地位的主張,初期是反官倒、反貪腐,中後期則是爭取民主自由;「愛國」則是當時民眾的一種情感表達,而非政治主張。當年香港老牌色情雜誌《龍虎豹》支援「愛國民主運動」的義賣聲明之中,處處強調「北京人民,拋頭顱,灑熱血,為抗暴政不惜犧牲」、「民主必勝,自由萬歲」。城邦論者以反對「愛國」為由而杯葛六四、杯葛民運,是既無認清民運性質「抗爭為主、愛國為次」之識見,亦無「與義士們並肩作戰」的膽氣,實在連本鹹書都不如[4]。又有人提出「六四越少人去中共越害怕」之論,此話成立的前題,是民間出現廣泛的自發悼念,並蘊釀出遍地開花,難以撲殺、難以收編的抗爭。可笑城邦土著,卻以為單單因為晚會人數少,就會令中共感到害怕。實情這種犬儒、冷漠、龜縮不出,最是正中當權者之下懷。

覺得六四晚會不足,實有太多的方式去予以補足,如可在各種平台發表文章,可在晚會場地內外派發自己的傳單,可另行發起活動。多年前四五行動、學聯等,就多次衝擊新華社;近年如鄧小樺所引述,各方亦持續有晚會以外的自發反思、悼念、行動。凡此種種,實可謂"古而有之"。悼念六四,早在民間。[5]有心悼念死難者、聲討中共的人,若非參與其他活動,實不必因不滿支記、覺得晚會有所不足,而削足適履。

所謂城邦派,對於支記以至六四晚會的攻擊,並不是一句阿媽係女人的「六四晚會儀式化」,也並不在於作為稻草人的大中華愛國主義,更不是站在進步的立場上去指出國際統治階級以「愛國」旗幟分化各國人民的危險性。今者城邦土著拔劍舞,其意常在騎劫運動,要於香港這個主權上被中國統治的城市,培養出更盲目、更狹隘,以排他仇外作身份認同;短視、自私,不切實際地逃避聯合大陸人民向中共政權作鬥爭的土著城邦主義。我們可以說,大部份時間基本上只懂嗌「中國要民主化」、「香港要有普選」的支記以至民主派是保守的;但土著城邦論者的反動主張,則簡直是在開歷史的倒車。

我們的工作,是跳出空洞蒼白的口號,尋求「民主」「自由」「人權」的真正意義,尋找陳舊論述以外的可能性,在於在政制之外的每一分生活實踐民主,在於追求經濟以至一切權力的平等;也在於確切地了解現實的政治經濟形勢,把八九民運的抗爭精神本土化,為了在地的抗爭提供論述、組織、行動,同時連結各地的人民,共同對抗在全球化之下更加合作無間的統治階級。我們必須認清真正的敵人,不是其他地區的人民,而是同流合污的每一個政府與資本家。

因此我們看待八九民運,不可如主流論述一般,停留於「所謂的八九民運遺志就是學生們所提倡的資本主義民主自由思想」,使爭取民主的鬥爭變成了爭取”資產階級自由化”。我們必須指出,『工自聯在當時的〈首都工人自治 聯合會籌建綱領〉和〈首都工人自治聯合會臨時章程〉寫明,工人組織要有監督共產黨的功能、「在全民所有制和集體所有制企業、事業中有權採取一切合法而有效 的手段監督其法人代表」。意思即是,他們「絕不允許把無產階級專政變成專無產階級政」,強調工人階級領導國家,工人應該監督中共政權,保衛公有、集體財產。』[6],更要思考「看六四,不該只看到自由、民主的主調,還有是否尊重民族自決,以及更重要的,如何面對資本主義的問題。」[7]但我們也不能忘記,當時的中國,有著通貨膨脹加劇、大量工人失業的社會背景,民運最初的口號是「反貪腐、反官倒」;後來自由派式民主自由呼聲高唱時,依然有不少學生與民眾手捧在他們心中象徵社會主義的毛澤東像;而在天安門,群眾唱得最多的,始終是英特納雄耐爾的國際歌。

註:
[1]從今日的支聯會,想起我們的從前
[2]李卓人無悔簽悔過書
劉山青內地被捕 未施援手
「失落」於「後司徒華」時代?
[3]2009年報導
[4]《龍虎豹》義賣聲明
[5]鄧小樺FACEBOOK
[6] FM101對前工運領袖李旺陽死亡事件之聲明
[7] 立報社論:後見之明看六四

(本人現無任何團體背景, 以上僅代表個人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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