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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李展鵬:看得見的澳門,看不見的文化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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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李展鵬:看得見的澳門,看不見的文化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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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我有過好幾次這樣的經驗:無論在私人或公開場合,當我對澳門的文化發展表示擔憂或提出批評,就立即有香港朋友反駁說:澳門已經比香港好多了!

是的,曾經看不見澳門的香港朋友,近年突然對澳門的文化藝術讚譽有加:澳門保有不少古蹟,不像香港在地產霸權下容不下歷史建築,或只將古蹟商業化;澳門的藝文表演頗豐富,而且票價相宜,更令人羨慕的是可以融入世遺景觀:鄭家大屋、盧九花園、大三巴牌坊,通通是舞台。偶爾,澳門還有獨家的展覽與演出,香港朋友也要特地來欣賞。小小澳門,看來充滿文化,我們這些澳門人還有什麼不滿的呢?

談澳門文化,有遠與近兩個脈絡。首先,在澳葡時代,的確有相對完善的法規去保護古蹟。港英對香港的殖民方式,是令香港變成一個適合做生意的全球化城市;澳葡政府做不到這一點,卻有意識地留下葡式建築。在澳葡年代,已有文化司署專責文化事務,是今天文化局的前身。至於每年的藝術節音樂節,亦是澳葡時代的產物。平心而論,澳葡對文化發展有一定重視,埋下了種子。然而,要講到整個社會大談文化,卻是近幾年的事。在賭權開放後,經濟形勢大好,社會卻擔心澳門太依賴賭業;前特首何厚鏵就有「以博彩業為龍頭帶動其他產業,讓經濟適度多元化」之說,而文化產業與文化旅遊就是重點發展項目。

與這施政方針同時出現的,是澳門本土意識的抬頭。澳門人以往很少談本土,我們習慣「中港台」的稱號中澳門的隱形,也不介意「港澳」的概念其實有港沒有澳;我們甚少去梳理澳門的獨特性。然而,在回歸前後的備受關注,在經濟強勁中的自信增強,在賭權開放後的社會問題,在登上世遺之後的覺醒,都讓澳門人開始建立主體性與本土意識。一方面,創作人立足本土講澳門故事,在文學、影像、戲劇等方面都形成潮流。政府把文化產業列為施政重點,亦激勵了本土創作。另一方面,城市運動一浪接一浪:保護燈塔景觀、藍屋仔及疊石塘山等事件,都讓澳門人從文化歷史到自然環境去重新審視腳下土地,建立本土認同。如此看來,澳門的本土性穩步成長,前景大好。

然而,這其中有兩個隱憂。首先,今天政府對文化的重視,其實出於一種「經濟適度多元化」的功利取向。在中央政府把澳門定位為「世界旅遊休閒中心」的前提下,澳門的要務是增加景點、吸引遊客、帶旺舊區、發掘社區旅遊資源等等。於是,發展文化的最大目的是建立賭業以外的經濟支柱。漸漸,「文化產業」講的多是產業而非文化,甚至有人說沒有營利潛力的文化大可不理;漸漸,「文化旅遊」講的多是旅遊業而非文化,可變成景點的文化(如把舊建築改建成文創空間)大受重視,難以變成景點的文化(如藝術家難覓工作室的問題)卻始終受冷待,彷彿文化項目要跟旅遊沾上邊才可稱得上重要。但其實,要讓澳門文化成長,核心目標應該是滋養健康的本土認同與多元的城市性格。這一點,在「產業化」與「文化旅遊」的陰影下,卻有時在論述中隱了形。

另一個問題是:澳門人本土意識增強也伴隨著一點排外情勢。澳門曾是個與世無爭的小城,而澳門人亦慣了簡樸閒適的生活,但在近幾年,外來人口激增、外資大量湧入、遊客逼爆澳門,這叫人受不了的同時,排外情緒亦浮上水面。早兩年的「反阿蘇」網上力量就是一例:網民投訴香港節目主持人阿蘇在節目中對澳門人不禮貌,更不滿只要經她介紹過的食肆無不大排長龍,出品質素下降。今天,澳門人不乏痛恨外資的、討厭自由行的、對外勞反感的。跟香港一樣,對「他者」的簡單定義成了非常便利的排外式本土主義的動力。而這種情緒最終阻礙的,是多元包容的文化氛圍──這曾是澳門的強項。

歸根究底的問題是,澳門的本土性缺乏堅實的論述基礎。學者Ackbas Abbas曾用「逆反幻覺」(Reverse Hallucination)的概念去形容香港──幻覺是指看到不存在的東西,逆反幻覺是指事物明明擺在眼前,卻沒有被看到。Abbas的意思是,討論香港太多陳腔濫調:例如「文化沙漠」及「中西交流」之說都令我們看不到眼前真正的香港。這個概念,可能更適合用於澳門。如果香港至少在某些領域(例如從梅艷芳到周星馳的流行文化)曾作出豐富的自我書寫,如果香港至少有學者與評論人梳理香港文化(例如從Abbas、馬傑偉到梁文道的研究),對比起來,澳門無論是自我表述或自我梳理都仍然弱得很,認真呈現與談論澳門文化的獨特性與混雜性的作品與研究仍少,更少人意識到澳門的後殖民經驗,其實可以用來反思近年中國的民族情緒與香港的仇外意識,為國族想像提供多元參照。當自身底子不算厚,遇上容易令人誤入歧途的「產業」與「旅遊」概念,再適逢不問情由的排外情緒,澳門文化雖然稍稍突破了曾經不被看見的困局,但仍有諸多隱憂深埋其中。

作者是文化評論人

文章刪減版載於《信報》-時事評論-「文化論政」-2013年7月22日

本欄逢週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發展,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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