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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眼中總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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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眼中總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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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眼中總是好〉

小巷遊戲by易眠

天花板持續掉石灰,留下斑駁的痕跡。臉正對著其中兩個破痕,邊緣的石灰塊已半掉下來,只待些時日然後剝落。每夜關上床頭燈前,總躺著瞧那破痕的變化,一眼,然後摸著腦後的開關。

「好像仍未掉下。」心裡又嘀咕。翻過身,左腳擺往枕頭邊,朝下伸,自然抵著三吋寬的窗台,一蹬,身子落下,右腳確實的踏住旋轉椅子,站穩。這些年來總是如此下床,不畏甚麼。房間狹小,偏置了張組合床櫃,上頭是床,下頭是衣櫃書桌;為免梯子佔空間,就乾脆借窗台椅子攀上爬落,初時還嫌麻煩,往後便習慣了。

隨手拿起擱在書桌的電話與眼鏡,跌撞進對頭的洗手間。「八時三十分,要快點。」雙手熟練地揮舞;角落有牙刷,門後是面巾。水清洗臉頰,看鏡中的自己,容貌煥然;時間雖促,但感覺是好的一天。電話響來,是陳生︰「我今天有事不在,你主持大局,做好。」唯唯諾諾,心暗歡,今天是好日子。瞥鏡中的自己,宛若飛揚,就這棒極的模樣過一天!還是快點走吧,仍要拍卡報到的。

來去走了多年的路,依舊如昔。早晨聽到白鷺聲,吱啾的在腦裡迴盪,久而不散;遙遙像有幾團灰白身影在一坡喬木上徘徊。走上火車站旁的小山崗,經過母校嗅到木棉青草泥臭味,可定春意已濃。拐兩個彎,踏階梯,踐小徑,下坡到市墟。除去大學時期遷往異地的日子,中學七年,工作四年,整整十二年盡走這條路,早習慣這上下的坡道;步履自然動著。今天似走得特別愉快—是因為陳生不在吧,為重覆又重覆的日子添了些變化—至少,如今路上看不見甚麼醜陋的。

市墟臨大街的路有間麵包店,包不好,但便宜,工作天都在這兒買早餐。進去,聽不見一般店阿姨的呼聲—這個總是直勾勾的看,淡淡的攤手。放下盛包的盤子,鉗就丟往側伴僅及膝的籃子。一直不明白,籃子放這矮地方,誰看得見;只有老顧客才懂往那兒丟鉗子吧。「二十塊。」我說。取回零錢,接包,轉身欲去。忽聽店阿姨喉嚨吐了聲「多謝」,且目餘見她笑了。性忌多事,思緒稍動後也不尋根究底,平穩的踏步離店。喜歡剛剛的印象。她笑、她說,儘管矇矓卻美好,足教人樂上片許;知其笑、知其說,起碼讓人知她沒高築籬笆。

享受有點模糊的快樂;身體轉進小巷,自然繞過一列快餐店的外賣電單車,上坡,拐右,到編輯部。塞進角落的位子,這裡可一覽中文組各同事的工作情況。年輕不阻晉升,我已是統籌編輯。同事自有一貫的工作,毋用多言督促,我相信他們的能力。陳生不在,今天不用向他報告甚麼;懶理明天事,要悠閒地樂上一天。手畔有份昨天剩下的拼音練習稿子,明天才概括校對吧,我相信自己的能力。環顧四周,雖不確切,但同事狀甚勤勉,心頭見安。閒來沒事,連到網上討論區,頭往電腦靠攏,看帖子。有個題目叫「冗員進來聊天吧!」,我的嘴咧開。

電腦有達達的機器運行聲,節奏是一長兩短。數著拍子,聲音漸跳上稿子。看不清稿上的文字,只聽見它的話:「喂,我美嗎?」。
「美吧。」應該是的。
「你只是隨便說說。」它在撒嬌?
「真的美。」我急著肯定,想要討好它;可為甚麼?
「哪裡美?」妖惹的聲音問。
「真老套的問題,還不是那些答案。」心想,口說︰「都美。」
一段靜謐,等待它的回應。平日喜歡觀察人思考時的動態,有的眼神閃爍,有的姆指擦著食指,有的總擺個笑臉;但我看不清它的。看不清,故予我幻想,幻想總是美。
「明天找我,繼續看顧我。」它的語氣回復平淡,不再誘惑我了?是因為我的回答太平凡、生厭了?
沒所謂,能繼續看顧它就好。

一陣咖啡香傳來,刺激神經然後張眼,眼前是不懂說話的稿子。撐著身子瞧遠看,同事桌上都擱一杯咖啡。工作太費神,我們習慣喝口咖啡提狀態;也顧不得甚麼咖啡破壞專注力的新聞了。冷氣空間凝著濃重的咖啡味道,惟我的小角獨立於外,總覺別扭,便走往茶水間。穿過中文組的辦公桌,同事沒有抬頭;拐過歷史組,轉入巷路,右側是間小型會議室。裡頭是兩名實習助理編輯,喁喁之音似談笑正歡,原來還有這角落無所拘束。放任年輕人,逕自往前走,泡我的咖啡。撕開包裝,咖啡粉似往空中飄散,忙倒過來放到杯中。有的沒的站在茶水間磨時間。看冰箱,有兩個同事自家帶的盒飯。掀開蓋子偷看—蒸肉餅與菜飯、煎蛋腸仔雞翅膀與飯。真有趣。忙不迭塞回去,怕別人發現。忽想今天不用陪陳生吃午飯,待會就到麥當勞吃個久違的三號餐—陳生是可怕的素食者。

喝口大的,然後多泡一杯。身後洗手間的門開了,歷史組的統籌編輯明少出來。「喂。」「喂。」彼此呼應一聲。他在裡頭幹甚麼,比我待得還久。不多事。

提著杯子往回走,明少已坐在位子裡,埋首電腦。經過中文組同事的位子,沒神探看他們的屏幕—陳生平日喜走走看看,若見偷閒,免不了要提醒;而我可不欲當這醜角色。相信同事的工作態度;當然,陳生也相信角落裡的我。信任的感覺真好。腦子便往Facebook靠攏。

磨至下班,悠閒的工作天很美。

到家,投進沙發懷抱,左腿翹上右膝,手朝鞋子握,想要直接脫掉。有點緊,但懶解鞋帶。加點力。手掌碰著鞋底,有異樣的感覺—有點黏稠的是甚麼。側頭探看,一抹白綠的穢物,半乾半稠,愈是靠近,愈發察其臭氣。嘴角翹起,重重呼口氣,暗忖失策,究是何時惹上穢物。身體忽爾疲憊,心隱隱愈發不安。左顧右盼,家俱電器依稀安份落在固然的位置,一切如昔,盡是安穩的已習慣的鋪設。沒有偶然的變化,當也沒有偶然而至的哀樂。心頭一抖,那「偶然的」。剎那憶起十多年來盡是躡足踏過的階梯,那白綠斑駁的階梯。立時探索今天的經歷,手已掏向錢包,翻弄,昨夜塞進去的五百元錢往哪了。陣陣不安襲來,眼球東突西奔,身子陷進沙發。「算吧。」往洗手間,水清洗手上污垢,擦掉黏稠怪異的感覺。電話響來,是陳生︰「你幹甚麼!不是叫你與華發聯絡嗎!」「有……嗎?」強擠出些字來,我還真有膽。「我放了字條在你位子!」

唯唯諾諾,苦苦撐過責難;陳生做事真奇怪,不能直接點吩咐嗎?明天仍有得受了。水仍在流。慣性把電話放在洗臉盆左側,卻碰上了甚麼。

那是我的眼鏡。

緩緩執起,架上鼻子,世界忽爾清晰。鏡中的我沒有煥發,依舊是老樣子。就這樣攀上床,動作依然純熟。躺著,瞧那破痕的變化,一眼,清楚看見三隻蟻在縫隙裡醜陋地蠕動;然後摸著腦後的開關。

小巷遊戲by易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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