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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飛鳥川——神的孩子在跳舞

奈良飛鳥川——神的孩子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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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鐵到飛鳥川,途經平城宮跡,廣袤的原野在雨濛濛的車窗外漸漸遠去,千年宮跡的城牆默默消失,地平線的另一道風景浮現了,山外有山,田中作物,小小房子相依旁,眼前的雨中風景如隕石般漂浮遠去,好多次車門與車門之間的開合,我們穿越人群轉換一發車,人來人往間刻,列車徐徐停靠飛鳥站。

雨彷彿知道我們遠道而來,而避開了我們,走出車站,雨停了,山巔披上厚重黑雲,目之未及,在更遠更遠之處,還有若草山在霧中溫柔起伏,「如何一丸墨,舒卷化山川」,猶如蘇轍在《題李公麟山莊圖〈並敘〉》所描述的意境。緣路撫摸之,瞎子摸象式,我們便隨心逛,單車遊是吸引旅人來飛鳥川的主要原因,而我們還是喜歡用腳走,駐足在某些景物,這樣看得更細更深刻。

拿著旅遊中心提供的簡單的指南,那個貌似皇陵之地先吸引我們,鹿男與神靈之所在——明日香村(Asuka Village)。說鹿男是因為飛鳥屬於奈良縣中部,鹿是奈良的標記,帶有神聖的意味,也是作家萬城目學寫的《鹿男》,松尾芭蕉的俳句所言:「嗷嗷鳴啼 尾聲淒切 夜之鹿」。鹿之外,奈良也是神明之源,佛教傳來日本落腳地在飛鳥川。日本的神社能讓人徹底心澄寧靜;中國人的廟宇就是吵鬧,祈望求仁得仁,能夠將靈隱寺當賭場,再求個發財。

沒想過,我們亂逛亂恍竟來到日本最古老的佛寺「飛鳥大佛」,主堂門外立了牌寫道「飛鳥大仏開眼千四百年」,田野水塘交織阡陌,心無論怎麼繁囂,人在這裡心神自然定下來。飛鳥有多個全日本最早的歷史文物,這裡還有日本最早的古墓壁畫「高松塚古墳壁畫」,我們進了那個小小的博物館,看見那個龜虎古墳壁畫中的四神圖——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以及星圖,不禁暗歎佩服,日本人保存文物真是世上數一數二的,有幸看見重要的古物在眼前,於是對時間這種東西又有另一番思考。

明日香村是大自然的恩物,沿路無垠井然有序的稻田,大路旁的分岔路種滿竹樹,我們又走進竹林路看看,那些竹的型態和密度沒嵐山的工整,卻多了一份自然的感覺,行經一尊石,上面刻有字樣,再往前行,原來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一個柿園,紅彤彤大大個的柿,成熟通透,是可以即摘即吃的(當然我們沒有摘人家的來吃),日本人會將它們曬乾,當柿餅佐茶吃。

我們在田與田之間翻一翻,看見一群小學生,那畫面很美,下課戴黃帽的小孩背著方形的書包,有說有笑走過田邊小路回家,尤其他們經過村口老樹古墳的情景,人鄉之情教我感動,我不禁按下快門,拍下那個帶有如《童年往事》和《沙羅雙樹》般樸實溫緻的畫面。路上平淡的大自然景色已令我們眉頭盡開,農夫把新鮮的作物置於門前,每份100日圓,旁邊放個錢箱,讓路過的人自助購買,這份自律在日本是平常不過的,在香港以至大陸,是很少見到的。還品嘗了明日香村的農家菜,以新鮮作物烹調的料理以及教我念念不忘的漬醃茄子,一切讓我對飛鳥明日香村存著一份很深邃的體驗,我稱這種體驗為「一鏡到底」。

向來有個習慣,旅行時經過當地的圖書館,我也會走進書海裡探個究竟,從藏書到書籍的排列,以至設計都是認識當地文化的一扇窗。日本的書店和圖書館大多把屬於當地的著作列在同一個專櫃:例如在松阪市的書店就有個書架專門放有關三重縣的書籍;伊勢縣鳥羽市有個極為普通的書店都有講述當地的著書;在明日香村的圖書館就有不少司馬遼太郎、江戶川亂步的著作。

說到紀念館,日本亦是隨處可見的。在明日香村的穿過類似一條商店街的橫街,幾乎沒有商店開門營業,僅有一間壽司店和一所醬油專門店。曲折的巷弄裡,忽爾出現了一所設計簡約現化的建築物,萬葉文化館是一座以《萬葉集》為主題的美術館和文化館,《萬葉集》是日本最早的詩歌總集,而飛鳥彷彿未曾經歷過近百年現代化的洗禮,「現代」彷彿被摺疊進一個凹褶裡。

行了好一段路,又見甚有規模的有機耕地,開始走入樹林,踏過小橋,又見瀑布,飛鳥歴史公園内,神的孩子在跳舞,明日香村石舞台古墳,在自然遺蹟裡,所有感官開始敏銳起來,彷彿聽到誦經的鈴聲由遠而近,清晰起來了。

荒天迥地,萬物闐寂。奈良穿越唐招提寺、東大寺、藥師寺的「歷史之道」少了交錯的巷路,走一小段,以為死路;腳步往前,身拐一拐,原來路轉彎仍有路。明日香村的稻田山路看來較直接,望著遠遠那巍然矗直而立的山的線條,一脈通一脈,枯萎接連萌芽,播種接連結果,生命其實不曾止息。從田間、作物、山水、千年古石、天然石陣,它們彷彿悄悄告訴凡人——明日香村宛如一條樹脈,不斷岔開分支很多枝椏,時間織就的巢穴,更指向一種超越形駭,忘卻時間——生命樹。

等在神宮邊陲之處的,是人間的明日香村。町家小屋沿路開展,路與路之上一片天,太陽與浮雲在更遠的地方,雙方各不相讓,爭取在稻田的上空盤據。還第一次目睹如此光景,烏雲靠在一邊,太陽伸出猛烈的光,對比震撼,光照在田野上,金黃的谷色,跟天空的顏色。陽光跟烏雲纏足的片刻,我稱之為「Magic Hour」。

時光之飛鳥。深耕之明日香村。

我錯覺以為眼前的景象是梵高的「向日葵田」或Jean-François Millet 的田園清畫,陽光光影的角度如同時間,目盲之時,時間或許便會來到指尖,一如奈良的千年──當中飛鳥時代──1300年前的平城京是日本首個正式首都,飛鳥時代是首個真正由天皇統治的時代,國家正式從「倭」改稱「日本」,「大和」的稱呼也源於此,大和民族之起源。

天未晚,巴士來到跟前,我們也不上車,哪怕還有4公里路,哪怕會迷一段路,哪怕有機會走入舊町小巷人家處,我們還是繼續用腳走,因為飛鳥太多的歷史痕跡都遺在日常不顯眼之處,哪怕只是一件安如磐石,不移動雙腿那便少了很多樂趣,這個看來低調淡薄的飛鳥川,原來是豐饒內蘊的。行了整天,終於來到橿原神宮前駅,再信步往橿原神宮看看,來到神宮面前,它的面積與規模之大,叫我們只能投降,時間到了,時針沒有出錯,沿來路接返,忽爾來了百多隻烏鴉盤旋天空,我想起村上春樹,在他小說叫「烏鴉」的少年。那個神的孩子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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