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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天 香港人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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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天 香港人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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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不是影評,只是本人看完《哪一天我們會飛》後,想借題發揮一下。「夢想」或「夢」(dream),是西方詞語,我們通常稱為「理想」、「志向」。然而「夢想」一詞畢竟帶有些少詩意,文人愛用。發夢,如幻似真,一覺醒來卻見現實殘酷。「香港唔係俾人發夢嘅地方」,一句對白,道出了當下多少年輕人的心聲。香港,何時變得容不下夢?

幾十年只許經濟夢

要了解前幾代人的思維,不妨讀一讀呂大樂教授的《四代香港人》。戰前戰時或避赤禍患移民到港一代,生於亂世,為避戰火和政治動盪而來港謀生。香港不是他們的家,但無處可去,唯有留下。一留,便落地生根。他等但求安穩,只要能保三餐,能養育全家,就足夠了。是知足的一代,只望滿足基本經濟條件。人,要腳踏實地,不要發夢。即使有夢,都只可以是一個「安穩夢」。

七、八十年代,經濟起飛,香港搖身一變成為「亞洲四小龍」。戰後出生的嬰兒,就在這黃金(當真有黃金)年代力爭上游,攀上高位。人人自信滿滿,深信肯努力就有出頭天,而且現實似乎也確如此。經濟結構相對多元開放,百業興旺,總有位置予你安身。所謂「出人頭地」,就是能賺得比人多。那時,香港人都在發一個又一個「發達夢」、「黃金夢」、「上位夢」。現實與夢想,難得交疊,要成就夢想,「其實唔難」。今天,這些人都在高位,指點江山。

進入八十年代末及九十年代,經濟結構轉趨單一,金融地產開始壟斷各業。要上位,唯有投身銀行、股票、地產界。金融才俊變成「人生贏家」,成為夢想職業。即使不投身金融界,也要成為專業人士,如醫生、律師等,人工高、福利好。那時奠定了香港經濟結構的基本格局,一直維持到現在。政治變了,但經濟結構基本不變。

一直以來,主流香港人都以經濟定義自己的夢想。經濟格局既定,主流思維亦隨之鞏固。任何夢想,只有合乎經濟利益的,方可以過關,方獲得允許,成為「合格的夢想」。今時今日,要夢想成真,你一定要去中環上班,最好可以到IFC、Landmark,做個「葉朗程」。月薪成為品評人的唯一圭臬。即使醫生、律師等獲人艷羨,也多是因為薪水,而非因胸懷「懸壺濟世」、「行俠仗義」之大志。

戲內的「月球Sir」,正正就是香港主流思維的化身。你可以談夢想,甚至我會教你談夢想、助你規劃夢想。但你們的夢想,要得到審查、得到批准。踢足球是不合格的夢想,當健身教練方勉強過關。跳舞是不容許的,應該要到港大讀會計。你晚上可以胡思亂想一下,但明天交的夢想規劃表,就要合乎「現實」。所謂「現實」,就是合乎經濟效益、「搵到食」。由中學排JUPAS起,你的夢想已經被規劃了,不能出錯,路只有一條。你「走錯路」,「係唔會成功架」。

九七大限、北方金權

政治大環境,也窒息了港人的夢。九七大限,令多少人焦慮不安。八九六四過後,人心潰散,前景一片黯淡。很多人選擇了離開。戲中女主角的父親,完全體現了此種心情與思維。(選角方面簡直妙不可言。)為了前途,唯有離開,去英國吧、去加拿大吧、去美國吧,總之不要留下。香港人要發夢,就要離開,「香港唔係俾人發夢嘅地方」。移民潮中,多少人嚮往在外國找到美好生活。蘇博文也決定到英國,發他的機師夢。

九七主權移交,政局似乎稍趨穩定,出現回流潮。戲裡的時光,只有一九九二、九三年,以及今天,中間二十年並無提及。在這二十年裡,香港經歷過高低起伏,但最大轉變者,是「鄰近經濟強國」。曾幾何時,香港在各方面也領先大陸。但現在,大陸已經有足夠實力干預香港,香港經濟更大部分靠攏大陸。這是經濟因素使然,但也絕對是政治決定。大陸強大起來,遏制香港人的夢。

戲中的主角彭盛華,學生時期已經是工藝及設計好手,長大後更成為設計師。如此看來,是夢想成真。試問有多少人真的可以做自己有興趣的工作?彭應該是同期同學的例外,在進入職場時突破了經濟思維,而且又得以建立事業,本應一切美好。但大陸卻要你跪下。大陸富婆給你生意,要你把物業設計得惡俗不堪,你又可以如何?彭說:「顧客永遠是對的」,在今日香港其實就是「大陸永遠是對的」。大陸有的是錢,香港要賺大陸的錢,甚麼尊嚴、理想,統統可以拋開。

在中國金權的威迫利誘下,香港人,再一次(自願?被迫?)拋棄了夢想。

向著自由飛翔的願望

日本社會學家見田宗介在研究六十年代東京的青年問題時,有如此分析:「都市是一個機能健全的消化系統,每年吞下數十萬新來的青少年,吸收他們的勞動力,其餘部分則視為不能消化的東西並排泄出去。......『不能消化的東西』,就是附帶在勞動力上,那向著自由飛翔的願望。」

香港這部消化系統,由經濟思維與威權政治結合而成。北方強權控制的代理人,全力維持金融獨大體系,保住消化系統的發動機——財團商賈,好能「長治久安」。而專業人士如醫生、律師等,則也獲得許可,在系統內自成一角,形成精英集團。此系統一方面認證「合乎現實的夢想」、「合格的夢想」;另一方面,則把不合格的「非分之想」排泄掉。

由小學到大學,都是訓練你成為整個體系的一顆螺絲,去除非分之想,努力向上,貢獻勞力,也貢獻精神心智。幸運的少數,或心甘情願與體系融為一體的少數,可以平步青雲,攀上高位傲視一切。但大部分人都只能做螺絲,頂多可以做大一點的齒輪。那些拒絕進入體系者,會遭人嘲諷、鄙視(「廢青!」),或受到同情(「有理想有夢想係好,但都要顧現實,都要搵食。」)。

今時今日,某些青年拒絕做螺絲,拒絕以經濟利益作為夢想的合格標準,希望離開系統,走自己的路,向著自由飛翔。政治上,青年也發新的夢,要從根本打破那食人體系,建立符合人性、容許多元、確立自主的新秩序。然而,那些在光輝日子中上位的長輩斥責他們,說他們癡人說夢;主流經濟思維框住他等,令其連想像一下體系外的世界也困難;整個經濟結構也窒礙他們,使其無處容身。要闖出一片新天新地,首先,你要有錢交租。有青年不信邪,要與強權對著幹,卻終究無法動搖體系。北方政權繼續進迫,官商繼續鞏固消化系統,青年或許胸懷大志,卻折翼難飛。

上了岸的人會問:真的是制度問題?真的是社會的錯?抑或是你們自己無好好努力、缺乏堅忍和毅力?我們都是這樣辛辛苦苦走過來呀!這又回到structure vs agency那永恆的辯論。世上總有殊例,即使在香港,也有人可以追夢而成功。但看事情,要看大局:起碼在當下,確是前人建立的主流思維結合社會制度,折了青年的翼。再者,現在的青年不是要走前人走過的路,去再發一次「安穩夢」、「發達夢」、「上位夢」,而是要實現不獲系統認證的夢想。

趁青春,結隊向前行

「向前行,攜手行,趁青春要奮進,

不可辜負眼前好時光。

向前行,由今天,承諾我目標。

為世界美好多一點 付出所有。」(《差一點我們會飛》)

聽著這首電影主題曲,不禁想起當年那群南來的文人。他們手空空,無一物,卻在極其艱難的困境中,建立了新亞書院。他們只有一個理想:保留中華文化之血脈。花果飄零,靈根自植,就這樣一步一步建立文化事業。在當時而言,理想算是達成了,儘管今日新亞已經名存實亡。

或許不少人會以為他們都只是一群憨厚的書生,懷著理想就向前衝。其實不然。他們看中了香港,本身就顯示其識見不凡。香港當時是英國殖民地,表面上不可能是中華文化能夠植根之地。然而,那群文人書生卻看得清楚:正是英國殖民地政策,阻隔大陸與香港,形成屏障,使他等能安身一隅。他們也利用了冷戰格局,周旋於國府和美國之間,得以獲得援助。新亞人一直覺得「新亞精神」就只是代表有氣節、不低頭、為理想勇往直前。其實新亞的故事,也是在絕處中巧妙逢生的故事。在山窮水盡時,找到一線生機,利用一扇窗口,繼而逐步達致理想,柳暗花明。

關信基教授論及佔領過後及香港前途,提到「務實地追尋理想」。那食人的消化系統猶如洪水猛獸,每天都使我們窒息,而政治前景也黯淡無光。如何破籠而出,就要細看鐵籠何處有弱點,繼而攻之。要飛翔,首先也要學懂物理學,懂得製造飛機,繼而一步一步把零件組合,建成實物。再經過多次嘗試、跌倒,甚至受傷,方能一飛沖天。從古以來,所有能夠達成理想、夢想成真的人,都是在殘酷現實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否則,何以值得歌頌?

所謂「青春」,不應為年歲所限。只要肯繼續追尋理想發夢而心不淡,「青春」就一直都在。與其留有遺憾,不如一齊繼續走下去,為能飛翔而努力。

「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

千斤擔子兩肩挑,

趁青春,結隊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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