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聞界分類甚繁,分有政情、教育、醫療、法庭、突發等等範疇,不勝枚舉。有很多外行人以為,新聞界有一套普遍的辦事準則:編採獨立,相互競爭。可這只是桌面上大義凜然的文明規則,僅能反映行業的表象。很多時候驅動著部分媒體運作的,卻是另一套看不見的「均勢」法則。不同範疇的媒體,有著不同的潛規則,這些規則有些可以為人理解,有些卻不便告人,有些可以折衷,有些卻極端反動,任何試圖打破均勢者,往往會遭其反噬。
資本主義社會講求競爭,信奉森林定律,媒體都在爭奪有限的觀眾群,適者生存。可是正面的競爭並非求存的唯一手段,在更多時候,媒體需依賴「合作」來維持生命。這是因為資訊無窮,人力有限。部份媒體的合作範疇包括相片互用,資料共享,甚至乎採訪分工,以確保大家的報導沒有太大出入,最後達成某種相對安全的「均勢」。這是部份學院派不能接受的現實,也是新聞界不願告人的「潛規則」。

如果你以二分法來對為傳媒的辦事手法作道德審判,傳媒決不是玉潔冰清的,但只有政客和憤青才會以這樣的思維解釋世界。你或許不知道,媒體之間的競爭是多麼殘酷,在某些報館,輸掉一宗新聞隨時等於輸掉職位。現實是,任何一件稍有價值的新聞都必須去「做」,翌日必須見報。否則,當事者誓將面對龐大的壓力。因此,媒體間經常保持緊密聯絡,一旦走寶亦可補飛。
也許有人說,新聞行業肩負監察社會的責任,神聖不可穢瀆,豈能容忍虛偽的編採獨立?從業員吃慣鹹魚忍得渴,幹這行就要承受隨之而來的壓力,拼死也要捍衛貞操,否則就是道德犯罪。我不信基督,但我想起基督的一句話「你們當中有誰是無罪的,就拿起石頭扔她」。
道德的界線雖然模糊,但畢竟也得有個底線,否則世界將渾沌不堪。在一些重大事件或極具價值的新聞面前,新聞部門的掌舵人及前線記者絕對有理由回歸獨立採訪原則,否則就不會有獨家新聞,傳媒對此亦有沉默的共識。他們都明白,有時大家並不是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起步的,輸了也理所當然,而無可披露的新聞資料亦不是潛規則可以管束得來的。潛規則的有限度運作並非壞事,具彈性的「均勢」並沒有摧殘新聞道德的核心價值。但若然放任潛規則坐大,「均勢」成為鐵律,新聞道德便會真正遭受傷害。

十九世紀的歐洲外交奉行「均勢」,列強透過締結盟約來保持力量均等,致令雙方都不敢輕舉妄動,以期避免戰爭,保持現狀,維持既得利益。報館之間也有類似的「均勢」政策,這種「均勢」相當反動,有著某種惰性,而且越是居於新聞前線者,惰性越重,「均勢」的觀念也越重。
記者在同時同地採訪一宗新聞時,往往會互相照應,分享資料及相片。大家既然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起步,較積極的記者便能獲得更多具價值的新聞資訊。可是,現今部份新聞範疇最前線的潛規則已成幾乎不可撼動的鐵律,「積極者」往往被視為「搞局者」,勤力的記者往往被反動的行家勸退,而且一旦逾越雷池,可能會受到各方圍剿責難,不得安寧。
人們在建立不同行業建立各式各樣的潛規則,讓大家根據某些默定法則行事,確保工作效率。但當制度成熟運作多時後,人們習慣在規則下流水作業,便會漸漸對它產生依賴而不自知。此時,潛規則便反過來扭曲某些人的觀念意識,加上他們在其中累積了一定的既得利益,便需要強硬地維護或強化潛規則的不變性以維護自己的地位,彈性的規則因此便得反動,人的惰性也由此而生。
長久下去,當潛規則完全支配前線記者之時,他們會變成努力迴避工作的打工仔,而不是積極發掘新聞的記者,屆時新聞界的活力勢必消磨殆盡。 眼前只有一股力量可以衝擊潛規則的反動性,即人的積極性及自省能力。投身新聞界以來,踩著潛規則的鋼線小心前行,亦看到不少積極的記者在鋼鐵般的潛規則面前栽跟斗,不得不感嘆:這條鋼線實在難走。
回應
單打獨鬥與集體力量
這兩天又去了兩個 media 有關的 workshop, 一個是 creative writing 的課程, 裡面談到新聞中故事情節的 uncreative fiction 特質, 尖沙咀槍擊案是一個經典, 陳健康和法庭強姦新聞也是討論的範疇.
新聞娛樂化, 喧染煽情已經不用我說了, 學員罵得比我狠. 當我們把新聞變成商品, 把別人的苦難給人消費窺探, 那麼對人和社會有什麼影響呢? 又一輪討論, 學員說, 對死人無感覺了.
之後我大概講了 creative nonfiction 的概念.
下課前, 學員問, 若我們都認為把新聞約化成消費是有問題的, 可以怎樣改? 我說 diy 是一種方法, 但這是在遊戲而外. 明白在遊戲規則內的難處, 單打獨鬥只能憑良心做事, 要改規則, 要靠集體力量...
東南西北譯了
並有些討論: http://www.zonaeuropa.com/20060422_1.htm
集體神經趨於麻痺更難指望
個人固然勢孤力弱,但集體神經趨於麻痺更難指望.
宋先生果然翻譯成英文了,而且也講出了他本人的感想,雖然沒有正面貶斥,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Do you think the Hong Kong news stories sound too homogenous? Maybe that is because the frontline reporters share their photographs and information so that no one is obviously better or worse, and then they can all keep their jobs."
其實,現實世界很多範疇都難分是非黑白,你可以說我是犬儒.
多少年來,道德的界線一次次地被突破,然後人們再默許更低的底線,
所以我提出,有些底線是應該努力守住的,這是考慮到現實和理想的平衡.
可沒多少人像阿藹般明白當局者的難處,更多人寧願為他人定立更高的標準,而且這標準不容妥協.老實說,這世界有多少個顏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