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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哀歌,絕不獨唱:基層婦女今天的處境﹝俞若玫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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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星期日明報今日做了天水圍專題,裏面包括俞若玫這篇文章。獨立媒體的民間報道強於規劃、但對醫療、老人、婦女、房屋等議題都很少報道,故特別轉載本文,希望讀者和民間記者們多留意。全文轉貼經作者同意。

香港這塊芝麻地,有很多共榮圈:地產富豪圈地、文化諸侯西九樂土、錢搵錢股民冒險天地,由只重行動綱領,漠視願景藍圖的長官意志領航。「進步發展觀」催生的新香港人仍未呱呱落地,十月十四日,天水圍的夜空,傳來沉重的巨響,警醒全城:共榮圈以外的基層婦女生存苦況,日常處境,精神壓力,而且,就在我們身旁,我們當中。

天水圍不是香港異域,它是我們的一部份。麥女士身份多重:病人、母親、新來港人士、家庭照顧者,是不少基層婦女的身份寫照,她的哀歌,絕不獨唱;她的苦,基層婦女都自知。這本難唸的經,散落在不同的地區---屯門、觀塘、深水土步、荃灣、西環等等,除了命運之手外,還有複雜互疊的社會因素寫成,有其結構性的成因。

左經濟 右家庭

基層婦女肩上有兩塊大石頭,愁無錢,又愁仔女,今年失業率的確降至九年最低,但勞工市場繼續兩極化,低學歷、低技術的基層依然搵食難,即管響應特首號召參加再培訓,又努力考牌,但「年紀大,見妳中年人,一樣唔請﹗有仔女,又唔請﹗」來自屯門的”關注基層婦女貧窮小組”的阿芳(假名)憤憤地說。

「交通費厲害,出不了外邊,在區內又找不到工作,經濟壓力很大。」她停一停,嘆口氣再說:「最擔心,是不能照顧仔女,很明白麥女士,天下所有母親都擔心仔女無人照顧,我試過三歲大的兒子半夜發高燒,急得不得了,叫了白車,卻不讓我上車,因為我另帶著幾個月大的嬰孩,醫護人員說不能帶著嬰孩同行,當時,我慌得要命呀,兩個都是自己孩子,我只有一個人,結果把嬰孩獨自留在家,再去醫院,唉,幸好,回家後,沒有意外發生。如社區有暫托服務,幾小時也好,可以救不少人的。」

今次天水圍慘劇,觸動了很多地區婦女,屯門就有一班感同身受的婦女,(當中有單親的),意外後幾天,在屯門區內攪悼念會,並加強她們提出二十四小時服務的「社區褓姆」的信念,希望中年婦女可以在區內找到工作,減輕自己的經濟重擔,同時照顧別人的仔女。

除了經濟壓力外,「照顧者」這個磨人的女性社會角色,再度發出可怕的威力。如果要詬病麥女士把仔女一併推下樓的話,也請細想,是誰要求她既要照顧有病的丈夫,又要肩負教育子女的重任﹖她的精神壓力有沒有可能得到鬆縛﹖

特首在施政報告說,家庭價值是新香港人的核心價值,但家庭價值到底是什麼﹖內裡的性別分工,角色定型將如何梳解﹖建立和諧家庭只是個人的責任﹖

絕望政府 只靠自己

基層對政府的絕望是明顯的,像十月十七日,在天水圍天耀村舉行的燭光追思會上,參加的街坊有幾十人,「自強不息」、「靠自己,不靠政府」、「多八卦身邊的街坊」的意見,總得到最響亮的掌聲,盡顯基層的硬朗本色。

「絕望呀」在天水圍往了八年的中年婦女阿卿說,「政府只幫有錢人,唔理窮人呀,施政報告發表後,我想了想,就寫了 ”問高唔問低,基層市民無得fright” 這句口號了。」「退一步海闊天空,放低呀,我就是靠這幾句話,生活下去,怎可以靠人﹖跟自己說唔開心會唔靚,做唔到明星啦,日子又過了。」

阿卿現四十來歲,八年前從鄉下虎門來港,丈夫經常進出監獄,她獨力靠綜援照顧三個女兒,跟家婆時有磨擦,丈夫回家時會打她,生活不易,但她性格主動,活潑鬼馬,「我頂唔順時,就一個人落街,見到街坊,就嘩啦嘩啦,盡情嘔吐,街坊有時罵我傻,笑我,無所謂了,說了就舒服。最鐘意找些婆婆傾計,她們會教我煮些什麼保身,又有好多故仔聽。」

「鄰里關係很重要,但要建立也不易,我是新移民,聽過不少冷言冷語,要用上幾年時間才可以適應香港生活,到今天,心裡都是記掛著鄉下。」「不過,我現在會主動跟人說,你有什麼事,等我幫你;你要人湊仔,我幫你;你想同人傾計,打電話給我。我知道,即使是小幫忙對人都很有用。」

籠中生活 新移民悲鳴

開朗的阿卿有自救的良方,但新移民的處境的確困窘,如參加追思會的一位新來港婦女,羞澀地說出第一句話:「對不起,我只能說普通話。」為何要說對不起呢﹖是誰讓她覺得說普通話是個需要歉意的身份﹖

「社區網絡很重要,但我們新移民無親戚、無朋友,沒有地方去,什麼網絡也沒有,回家,就是回到一個籠。」她幽幽地說。

在天水圍長大的婦女工作者鍾婉儀,語重深長地說:「新移民一開口,就讓人知道身份,很快被標籤,遇上什麼困難,她們犯不著開口跟其他人說,被人看低,苦水結果倒流。我們的社區需要更多的包容及尊重。」

「無,無地方去,無錢出區玩,區內只有商場,唯有在家裡唱歌自娛,或到公園坐。」阿卿說。

一個免費、安全的、可以聚腳的共公空間對很多婦女其實很重要,是鄰里支援的發源地。據政府統計署2001年的資料,香港貧窮人口(即4人的戶口入息少於$10500) 有125萬之多,這是社會現實,哪地區的公眾設施如圖書館、泳池、廣場、遊樂場、社區中心等等,不是比商場、連鎖店、停車場更重要嗎﹖但今天,天水圍連一個像樣的圖書館也久奉,它倒是基層獲取知識、文化及社會消息的重要窗口。

社工支援 冰冷無助

「從前屯門有獨立的單親家庭支援中心,大家同聲同氣,有地方聚腳,現在都成為綜合家庭服務中心的一部份。」另一位屯門婦女屏姐(假名)說:「以前,社工叫北斗星,會幫妳,現在他們對電腦多過對妳,終日要填表寫報告,不能深入跟進。」「現在他們又忙攪社會企業啦,政府又成日叫我們做義工,助人自助﹖真搵笨呀。」

張超雄議員在追思會上也表示遺憾,意外家庭本身已有三重的社工支援:駐校、駐院及精神科,但都未能發現異樣。

但這只是社會福利制度、資源分配及部門間協調問題嗎﹖還是需要更大的,更根本的價值觀上的改變﹖一筆過撥款造就了什麼樣的社會服務文化﹖ 前來求助人士只是個案,一個「快勞」,一位「客戶」嗎﹖成效不簡單地以量化的圖表來衝量﹖多些人性化的關注,可以嗎﹖

越窮越病,越見鬼

受訪的婦女都表示很怕仔女病,因為自己病會忍、會拖、會等公立醫院的街症,但仔女病,不可以等,多數看私家醫生,一看便百來元,還要交通費,無得慳。

「試過個女一到半夜就流鼻血,嚇得我半死,次次都看私家醫生,很長手尾,到個女好了,便到我大病起來,唉。」阿卿說起往事,收起笑臉,長歎一聲。需知道,最近天水圍的急症室是屯門醫院,但它同時照顧元朗、屯門、天水圍等地區約一百零六萬人口,不想仔女等幾小時,就只有看私家醫生。

當身體出毛病時,本就是弱勢的基層更顯無助。曾訪問一位八十多歲的觀塘婆婆,雙腳行動不便,在公立醫院留醫時,因人有三急,拆天地叫姑娘,叫了很久,姑娘聽到也不理,她深感受辱,很無尊嚴,連去厠所都要靠人,從此更不要人幫,不要賣政府的賬。

這又回到醫療資源的分配,為何老人及貧窮人口較多的地區,卻得不到足夠的社區醫療資源,如觀塘區所屬的九龍東聯網,到2006年為止,合共才有2,253張病床,包括80張精神科病床,照顧的總人口卻是98萬;而天水圍所屬的新界西,雖然剛得到為數1 億多元的新撥款,博愛醫院也開始了急症服務,結束了新界西只有一間急症室的荒謬年代,但新開的200多張病床,及精神科、婦科的服務仍未追得上人口的需要。

若果說天水圍是「悲情城市」,倒不拉闊一點,看看香港是一個怎樣的城市,當中佔了六分一人口的基層,正在如何生活﹖婦女及母親面對多少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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