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去年法國總統舒拉克在國慶日（七月十四日）宣布就歐盟憲法於本月二十九日進行公投時，民意幾乎一面倒贊成；可是，這十個月來，民意逆變，最近多項民調均顯示約六成被訪者考慮在周日舉行的公投中投反對票！正如身在法國且站在新聞最前線的陳彥昨天在本報的「法國通訊」所說，正反雙方激烈交鋒，選情呈拉鋸之勢，但要斷定鹿死誰手，為時尚早；不過，現在距離公投之日只有三天，比陳博士執筆時更近選期，看情況反對派似乎已佔上風。筆者對歐盟憲法沒有深刻認識，只知它包括共同稅制、就業及私有化政策等這些政治上左右兩極都會反對的條款。法國人現在每周工作三十五小時，國營的法航及法國電訊都是「法國人的驕傲」，絕不能「賣給唯利是圖的私人投資者」，僅此兩端，不願改變現狀的法國人便會在公投中投反對票。

　　法國公投若反對接納歐盟憲法，不僅是主催此事的法國政府的重大挫折，歐盟還面對因此而名存實亡的危機，這意味歐洲真的會分為無形的新舊二部分。「舊歐洲」以法國、德國、比利時和希臘等為主，她們將成為一個福利國集團，勞工受無微不至的保護，失業率居高不下，經濟停滯不前，資金因此外流，歐盟央行只有調高利率以阻遏歐羅滙價跌勢，結果不問可知。主要由前東歐集團國家形成的「新歐洲」，她們傾向採取比較寬鬆的市場政策，對勞工福利不會太重視，一切以追求高經濟增長為標的，以求在短期內可以補償在蘇共統治下五十年的損失！　　看深一層，歐盟憲法對法國的前途影響最大。自從一八七○年德國在法國東北部重鎮色當（Sedan）大敗法軍後，至二戰期間，法國與德國長期交惡；二戰後法國試圖藉整合歐洲一舉消除與德國的恩怨，因此一九五一年倡議成立歐洲煤鋼共同體，之後逐步把歐洲各國合作關係升級—一九五七年有歐洲經濟共同體、六七年成立歐洲共同體、九二年進一步成立歐洲聯盟。站在法國的立場，此舉的真正目的在除去心腹大患、「行政吸納」德國，當然，法國還有憑藉歐洲整體的政治力量在世界舞台發揮影響力以重振法國雄風的用心。

　　法國這種外交取向獲得美國支持，因為她需要一個團結的歐洲以抗衡核子大國蘇聯，當然，「歐洲市場」同時對美國企業有很大的吸引力。換句話說，整合起來的歐洲在政治上和經濟上均對美國有利。唯這種情況在七十年代有了變化。隨着戴高樂主義的抬頭和經濟成長，歐洲在法國領導下已隱然有與美國在國際舞台上分庭抗禮之意圖；而欲達此目的，法國和德國「衷誠合作」是先決條件。兩國領袖的確為此付出很大努力，這從他們的意識形態分歧甚大但關係融洽上可見—自由主義的戴斯亭與有社會主義傾向的舒密特、力行社會福利主義的米特蘭和保守主義的高爾，以至現在戴高樂派的舒拉克與社會民主黨的施勞德。在政治理念上法德領袖本來南轅北轍，唯阻遏美國勢力入侵是他們的共同目標，因此從七十年代以還，兩國關係算得是密切無間。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柏林圍墻拆除、華沙公約解體、東西德國合併以至蘇聯變身為俄羅斯，徹底改變了歐洲的「政治地圖」，「蘇東波」令美國再不需要一個整合的歐洲以阻嚇蘇聯西進。

　　歐洲當然不會因為美國不再予重視而分崩離析，相反，以法德為首的歐洲國家力求成為美俄以外的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因而擴大歐盟的版圖（從十五國增至現在的二十五國）和致力深化歐盟的整合。歐盟憲法的提出，正是讓歐盟從經濟聯合走進政治以至軍事聯合的重要一步。

　　可是，事件的發展再一次令法德失算，擴大後的歐盟在「反美」上分歧甚大，因為新加盟的東歐國家更需要美國在政治上的助力和在軍事上的保護，在文化上亦與美國較接近（除了羅馬尼亞，這些國家的第二語言俱為英語），當然還需要美國的經援；更重要的是，這些剛剛擺脫蘇聯枷鎖的國家，對法德可能與俄羅斯聯手（組成所謂「巴黎—柏林—莫斯科軸心」）和美國在國際上一爭雄長而不快甚至憂懼……。英國本來有被歐盟孤立的危險，但歐洲的內部變化令她感到與美國結盟更有利，而右翼政黨執政的意大利和西班牙亦如此。這種趨勢對歐盟的發展甚為不利。到了法德公開強烈地反對美英入侵伊拉克，歐盟在政治上遂出現嚴重分歧，而自此之後，在外交上法國和德國都遇上不少挫折。去年她們全力支持的比利時政客當不上歐委會主席（由葡萄牙人出任），今年則有無法解除對華軍售禁令……。

　　法國目前的處勢甚為不利，其經濟增長雖然較歐盟平均率稍高，唯失業率亦然，而這正是這個福利國的致命傷。歐洲現在流行這則笑話，法、德僱主對求職的人說：「本公司有花紅制度、有員工免供款的退休金、有免費醫療及住院保險，還有在職訓練、帶薪假期、分娩前後假期甚至利潤分享計劃……」求職者問：「薪金水平如何？」老闆：「福利這麽多，本公司已無錢『出糧』！」福利愈完備失業率愈高，已成福利國的痼疾。在政治上法國亦進退失據，以其一國的實力，固然甚難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擔當重要角色，而歐盟則已不「同心」，擴大後有二十五國的歐盟，法國的影響力相應下降，微妙的是，德國大選在即，如果新政府傾向美國，法國願否追隨抑或不惜被邊緣化成為「少數反對派」……。

　　如果周日的公投反對歐盟憲法，法國以至歐盟無可避免進一步分化和矮化，在這種形勢下，英美聯手的政治勢力必會凌駕一切。

林行止
信報財經新聞    2005-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