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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罵電子傳媒﹝超級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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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點解,自己硬係進入不了一個行業的核心﹝我絕沒有故意迴避﹞。大學畢業時戇居地以為國際新聞比香港和中國新聞都大都重要,傻更更地搵份報紙國際版編輯做。點知原來國際版無論在報紙上的位置和辦公室裏的位置都同樣邊緣﹝離開老總房最遠、報杜的最佳貢獻獎十世都冇我地份﹞。依家走投無路做電台,結果又係做貓頭鷹時段不見天日,但這個位置畢竟和在報館不同,比較多機會旁觀主流媒體的主流港聞的運作。通宵無事,不免胡思亂想,上次罵過了國際版,今次講下港聞和中國新聞的搞笑野。

讓我先解釋一下敝台通宵更的工作。基本上是分開財經和非財經新聞,財經新聞一至兩個人做,非財經新聞是一個人做,即係我。寫稿之餘,輪流報半小時的新聞,財經組同事報正點,非財經組報踏半。所謂非財經新聞,即是乜都關你事,但主要是國際新聞,因為那時是中東和歐美的白天,關於國際新聞,之前都講過下,這裏暫且不表。港聞有什麼呢?消息是怎樣收回來呢?既然得一個人,又要按時報新聞,當然不會三更半夜出街採訪,於是只好像雛鳥一樣等人餵食。

也許我應該先簡單地提出我的中心觀點:常常說傳媒是監督政府的第四權,那是掩人耳目﹝至少是不精確﹞的講法,我認為,那種所謂監督是有前題的監督,即是不會質疑社會主流價值下的監督,是令政府更有效地實踐主流價值的監督。當然,在這個主旋律下有許多變奏。

一﹞電台通宵更囈語

好多人都聽講過傳媒會非法地安裝無線電,「截聽」警察的通訊以得到第一手的突發新聞消息。這個時代隨着今年警方轉用數碼通訊系統,已漸漸成為過去。這是個很大的範式轉移,是新聞由挖、搶、追,變成餵的其中一個重要環節。收不到警察台﹝據我所知目前新系統仍未覆蓋全港,因此仍有截聽這回事﹞,改為由警察公共關係科「通知」你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你可以選擇派人去做,或者等收官方版本。這個「通知」就大有文章。首先,警方的通知是非常不穩定和「隨意」﹝不知是真隨意還是假隨意﹞的,就是說,有時很大單的事,它也不通知,跳樓就經常通知。紅磡跌一個窗落街佢就通知,屯門成張牀擲落街佢又唔通知。有個阿婆間屋個風扇着火它通知,屋邨火警疏散百幾人又唔通知。咁你問我既然它冇通知點解依家你又會知?那是因為個別電視台比較神通廣大,用其他方法知道了,我看電視知道了,又會打給差佬問,你問呢佢又會答。

警方最希望人知道的,當然是他們「有做嘢」。大家有沒有發現,每朝早無論是睇無記亞記定有線,都會出現很熟悉的畫面,一班穿很少布的女人,一個接一個搭着前面的膊頭,又或者是一班戴着黑頭套的男人,由穿警察字樣背心的另一班人押上車。這類新聞稿永遠是這樣:警方西九龍特別職務隊凌晨展開反罪惡行動/掃黃/反賭波行動,在油麻地/旺角/….拘捕xx女,年齡介乎十五至七十歲。佢地涉嫌管理色情場所/誘使他人作不道德行為/違反逗留條件/非法入境/持有攻擊性武器/….,被捕人士被通宵扣查。這些稿不用我們寫,警方會寫好給我們抄,然後新聞報導員就習慣拿去讀,而且要放頭條。這種報導公式已公式到可以成為電影的background music,好像《春光乍泄》梁朝偉倒轉看香港那一幕。我問個同事覺唔覺好戇居,佢答,咁電視台最緊要有片嘛。﹝關於電視台最緊要有片這點,之後會繼續說﹞

我常常想,我的聽眾會不會有很多是古惑仔,古惑仔會聽收音機嗎?可能馬檻的keeper會聽,知道其他場出左事。「喂十四屯門個場俾人掃咗喎!」「聽到收音機啦。」或者,嫖客也會是我的聽眾──「油麻地彌敦道三百八十號一間卡拉ok夜總會?咪阿強約我去嗰個場?拿拿聲轉地方先。」唔知有冇可能黑社會也搞公共關係科,那裏講數那裏開片預先通知我們,譬如「本港社團和x和宣布,凌晨一點會在旺角西洋菜街銀龍茶餐廳,同另一個社團十四x,就女人街保護費的利益分配問題,進行磋商。西洋菜街介乎登打士街和亞皆老街將會列為臨時劈友區,屆時會有社團人士在現場維持秩序。」等大家可以避一避,咁係咪比報道「有幾多名年齡介乎幾多幾多歲的內地女子被捕」更方便市民呢?如果方便市民,維持城市運作暢順是電子傳媒的重要任務。

題外話:每晚也有很多人自殺,很多「有人從高處墮下」的採訪通知。聽着本台同事的鬼故節目,看到這樣一則採訪通知,腦海會將死者自殺的情景形象化。住屋邨的朋友說睡到半夜不時聽到「嘭」的一聲巨響,就知道有人跳樓。 我睇到「有人從高處墮下」,心裏也會聽到「嘭」一聲。然後天開始亮,婆婆伯伯到海邊晨運時,又會發現海面有一條、兩條、三條浮屍。一個凌晨三點在柴灣跳海的人,凌晨六點也許就浮到灣仔了。自殺案大多集中在三至四點,香港地,要找一個清靜的時刻,沒有人喧鬧的地方自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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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朝早起身,扭開電視或電台,知道警察成晚為維持治安出力,每一晚都有幾十人被拉,拉極都拉唔完,拉唔完就晚晚拉,整個城市生生不息。所以我們都不介意朝朝睇千篇一律的性工作者被捕場面。

二﹞幼兒化的港聞採訪

我自己未做過港聞記者,所以以下的批評可能不大公允,但我還是要說,通宵時份我坐在OFFICE裏面像雛鳥一樣等餵食,日頭的記者大部分時間仍然是像雛鳥一樣等人餵。

每天晚上,各大傳媒的「坐堂」就會互通電話,互相核實明天的採訪通知,簡稱CHECK ASSIGNMENT。這些時候,如果你唔識人、或者是來自弱台弱報,就少不免被人白眼。CHECK到最後,一個採訪大聯盟就成形,明天有什麼新聞,如無意外的話,前一晚就定了。那CHECK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呢?不就是一個又一個公私營機構的記者會,立法會或區議會會議,指定動作是朝早有邊個官到上邊個電台講野,以及到政府總部聽D官和行政會議成員講早晨。而做記者的,就日復一日地出席三至四個這樣預定會發生的記者會,然後在大會的安排下爭着問一兩條反應式的問題。依家D機構,就是想記者懶,等餵料,所以PR工作大過天,譬如我們差不多天天都會見到一些醫療的新聞,是乜大學物大學發展了什麼新藥新儀器,又或者再進一步,其實是某某生髮水委託某大學做的調查/研究,證明好多女人介意同光頭佬拍拖。好啦,咁佢個記者會唔單止有人解畫,仲安排埋病人俾你做CASE STUDY,幫你設計埋單新聞點樣去PRESENT,為記者/編輯節省了好多時間。﹝時間節省了,咪可以做多一兩單攞!?或者減D人手囉﹞。我想說的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採訪其實就只是而且完全是中七UE的撮寫工作,那麼一個醒目的新記者和做了十年的記者﹝特別是電子傳媒﹞,有分別嗎?有人慨嘆為什麼香港的記者流失率那麼高,好多人都賴人工低,另一個原因可能是:記者的工作被政府、公私機構的PR工作架空了,它們將傳媒從最根本的採訪結構上改變,令採訪經驗變得無關痛癢,將記者工作幼兒化。誰又希望自己成世人都做傳聲筒?轉去做PR控制班靚仔靚妹記者好過啦。

我這樣説好像太刻薄了,亦肯定不是事實的全部。報紙、雜誌、或者電視台的專題新聞,當然仍然提供一些偵查式報導的訓練機會,我亦知道一些跟醫療、福利和環保線的報紙記者,很努力地充實行業知識,挖出很多好報導。亦有一些資深財經和政情記者,可以跟權力核心和財閥好接近,得到一些獨家專訪,或者做人家獨家的傳聲筒,感覺可能不錯。但我還是要問:為什麼香港沒有訓練出學識上、經驗上、膽量和情操都令人佩服的記者?為什麼只有新聞花旦、新聞王子、以及一班面目模糊經常成為箭靶的小記群?先不要說有什麼人民就有什麼傳媒,答案其實可以在傳媒的工作結構裏找。

三﹞緊跟中央﹝台﹞的電視新聞

國際新聞由外電餵,港聞由PR餵,電子傳媒中國新聞的情況更恐怖,因為我們已吮慣了中央台的奶水而不自覺。阿藹之前在明報撰文,以太石村和神六的懸殊報導比例,批評香港傳媒沒有盡力擴闊香港人對內地的認識,實在是當頭棒喝。而我認為,這個責任主要是在電子傳媒身上。中國咁大,人地英國的衛報都會派兩個記者駐守啦,反觀香港最大的電視台也只得一千零一個﹝輪流的﹞駐京記者。結果呢,我們天天見到的國內新聞來自什麼地方?中央台、上海東方衛視、北京電視台、廣東電視台、深圳電視台、珠江電視台、還有福建、陜西、湖北幾個不常看的。那些香港的電視台,專門請人睇大陸的電視新聞,然後快夾妥地成單照抄,點解?「最重要係有片嘛!」一名電視台從業員說。「你話太石村什麼什麼,有冇片呀。除非老細覺得好重要,派人去做,否則肯定冇。」阿藹,你吹漲未?佢地係將冇報太石村的責任,推卸到大陸的電視台身上,咁佢地都唔報,我地冇片點報唧!這是不是徹徹底底的飯來張口?忘記了新聞工作者是要用自己一雙眼睛去觀察社會,去理解社會,去為人民出聲,推動社會進步。依家呢?朝朝香港早晨播幾段花絮式的神州掠影,然後是汁都撈埋的神六﹝連太空人翻身都播一餐,差在未播我最感興趣的屙屎﹞,幾單特特特特大車禍和特特特特特特大礦難,再來胡總溫總訪問xy國家千篇一律的講話──這不就是中央台審查後的中國?這個中央台眼中的中國,大陸同胞自己都唔信啦,香港人卻天天被洗腦。讓我提醒大家一句,與這些國內新聞和應着的是香港差人掃旺角卡啦ok夜總會場,和伊拉克爆炸死幾件。以上消息都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共通點:有片!

當然,還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理由,香港的無線電視廣播都希望與大陸達成分享廣告收益的協議,唔使眼白白睇住大陸插播廣告自己又一個仙都收唔到。這形成一種壓力,不去刺激大陸的壓力。報章在這方面受的直接壓力反而比較少。報章的大陸新聞比較全面﹝尤其明報﹞的另一個理由是,電視台電台都只會請港式廣東話純正的香港人做記者,但這些人沒有什麼大陸背景,許多新聞根本唔識得追。相反報館裏面的中國版記者有不少是大陸的資深新聞工作者,感情上也比較關注大陸的整體情況,而不是電視台鼓吹的圖騰崇拜/批判﹝神六、胡總、奧運、六四﹞。有時都幾佩服中國版的同事,佢地得幾條友,好多新聞都要在香港追,好多時都要靠講大話。打電話給某某政府辦公室,講北京話,對方問是哪裏的?北京青年報的。廣州日報的。南方都市報的。一口流利語言騙過許多人。有時某某地方出了一件大事,佢地識得亂打電話去現場附近去撞;有次某記者被公安拉了,居然憑一張嘴,說服公安領導放他出來,還跟人家做了朋友。這些功力,就是香港記者沒有的。

後話:

一開始時我提出了自己的中心觀點,認為香港主流傳媒對政府的監督是有前題的監督,是不會質疑社會主流價值下的監督,是令政府更有效地實踐主流價值的監督。其實要講下去還有很多可以講,只不過單就以上所言,大家也可以看到其中一個原因:傳媒和記者逐漸失去獨立地觀察社會的機會/時間/甚至能力,等人餵,等人叫,等人請,當你乜都係等人叫你去,人地就係主人,你就係客人,人地就主導了整個新聞的方向,你只能用廉價的市井價值,臨時臨急地在雞蛋裏挑骨頭。有時也會因對手太離譜而俾香港傳媒突襲成功──譬如大陸安全魚場那單笑話。可以預見的惡性循環是,現在資訊爆炸,間間台都搞廿四小時新聞,同時間外面有大把現成新聞餵,傳媒為了慳資源,愈來愈傾向擁抱即食新聞,快收,快出街。這是新版本的溫水煮蛙,而悲涼的是,那隻蛙的眼睛,還只顧盯着女主播俏麗的面容。

連結:笑罵報紙國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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