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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世貿絕食日記全篇之一:日本有型露宿者中桐康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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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記者按:昨天從法庭出來,吃上二十六小時以來第一口杯麵,唔,漫長的十二月,終於捨得完結了。我就是阿藹口中那些在過去一星期荒廢報道任務、改為瞓身聲援運動的民間記者。除了喊口號和絕食一陣之外,我和另一名以跳水聞名的民間記者給了自己另一個任務:蒐集十二名絕食者的日記。

今天的報章社論,將整件事情的初步解決說成是政府的高明策略,信報社論指:「在應付世貿期間的示威行動時,警隊的部署和行動以及後來檢控部門的處理手法,既沒有放縱過分使用暴力的示威人士,但又能夠令事件『喜劇收場』,我們認為是檢控部門當機立斷、依法辦事而又不失情理的決定所致。」然後評論版又有一篇叫《反世貿示威與第四代戰爭》的文章,在英國雷丁大學戰略研究系讀博士的作者,認為韓國人用了「暴民、罪犯、毒販、游擊隊、恐怖分子等『弱者』必然選擇的戰法或鬥爭方式」,「宣傳中有鬥爭,鬥爭中有宣傳」,「一時是極富人情味的普通人,但搖身一變便變成暴力火爆的暴民。由於港人對此缺乏了解,很容易不知不覺間成為了示威者的宣傳與衝擊警方的工具。」然後我又想起這前幾天在尖沙嘴碼頭,有當記者的朋友說「對韓農沒好感,因為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

七天的絕食,對上面一段的朋友來說,是把戲、是策略、是搶道德制高點、是花邊新聞。我過去也像他們一樣,不斷在講講講講講道理,在淊淊不絕自我感覺良好。這一個星期,看着十二位韓國和日本型男來去於尖沙嘴碼頭、深愛堂和觀塘法院之間,那十二個空空如也的肚子在我的心中愈來愈大﹝好像《一件小事》裏那個車伕﹞,像黑洞一樣將我的廢話吸去,也將一切無血無肉、隨便發出的評論吸去。那是行動的魔力。

我於是閉口不言﹝現在又故態復萌﹞,想專心聽聽那十二個空肚子如何咕嚕咕嚕地響。

中桐康介日記 區佩芬譯

簡介:中桐康介、三十歲、未婚,負責組織日本無家可歸者的工作。

一月六日 絕食第二日

被捕至今已有十多天,我真的非盡早回日本不可。

我收到來自大阪的壞消息,那邊正要打擊露宿者和下層工人的組織活動。因為昨日大阪市行政部門著手辦理手續,要強制驅逐靭公園(Utsubo Park)的露宿者。

靭公園是我們正予以支援的公園之一,我們二十個同工是在那裏張起帳篷過生活的。若這樣下去,等不到春天來臨,同工們就會帳篷被毀,被逐出公園。

我們的活動,除了是協助當事人組織起來、與行政部門交涉之外,還會和他們商量生活上的一切問題,洗滌呀,烹飪呀,各種各樣事都要做。我不在時,同工勉為其難幫我做,但這也到極限了。我們的活動,關乎到很多露宿者/貧困者的命運,我很想快些回到同工那裏。即時釋放!

後記:

我是「大阪露宿者與日薪工人組織」的成員。日本雖說是個特別富裕的地方,但卻有三萬個露宿者,有三萬人自殺,當中大多數是源於失業或借貸等經濟理由。小泉首相在增加臨時工人數的同時,卻削減社會保障金,推行新自自由主義政策,結果是貧富差距擴大,很多人失業,淪為露宿者。

我參加抗議世貿的行動,遇到全球各地為窮人和不公義而戰的朋友,真是感到非常鼓舞。特別是韓國的朋友,其豐富多采的表現,令我與香港市民一樣深受感動。

我很想與他們一起戰鬥,就這樣,我在這裏展開了絕食行動,只可惜我穿的不是日本服裝。

這是我第一次絕食,所以感到特別不安。不過,我會一面想念日本的露宿戰友,一面絕食,希望能戰鬥到最後一刻。即時釋放!

一月八日 絕食第四日

絕食第四日早上。今日仍是心情不好。這幾天一直睡得不好,自從被扣留在黃大仙警署以來,都是這樣。心情無法平靜下來,跟肚子空空也有點關係吧?

今朝的洗手間,也是大混亂。我經常都是避免競爭,最後一個洗臉的,不過今日幸運地很早就洗完。而所謂的早上準備,因為沒有早餐,所以很簡單。不,一顆鹽,就是我們現在的早餐了。

快快換了衣服後,便趁出發前的一點兒空檔,再次躺下來睡一睡。寛敞的房間內鋪滿了墊席,大約有八個人橫七豎八地擠在一起睡。

後來有﹝南韓﹞朋友們做體操,並對我說:「康介,你也來做做吧,會令你精神起來的。」我因為連丁點的卡路里也不想消耗,所以沒有做。

在地鐵內,不安的心情持續,平靜不下來。一到車站,我便急着馬上打電話給在大阪的朋友。聽到朋友的聲音後,總算安心一點,一日就此開始。我就這樣一面想着露宿朋友的事,一面以絕食而戰,爭取即時釋放!

一月九日 絕食第五日

到達天星碼頭,與朋友談話間,得悉可以上網的地方,於是走進尖吵咀鬧市。日本今日會有前往中國領事館抗議的行動,我想用電郵把我的信息寄出去。

但是,我不懂廣東話和普通話,英語又真的只懂一點打招呼的話,網吧找不到,沒法子,只好搭地鐵去中環,去那個常見到的上網地點。那裏的電腦滑鼠不能動,鍵盤又無法輸入日語,我千辛萬苦,總算把這個電郵寄了出去:「我很想早日回來!在這期間,我會一邊記掛日本朋友的事,一邊與韓國的朋友一起抗爭。」

我跟著乘坐天星小輪,頭昏腦脹地長途跋涉回到絕食的帳篷。獨個兒走路時,飢餓之苦似乎更覺深刻,那是刺一般的痛,雖然不是(再次)絞痛,但我仍然著了慌。聽說在韓國,有抗爭的人絕食兩三個星期,我簡直覺得難以置信。

在鑽進帳幕時,大家的話從四面八方湧來。「康介,你去了哪裏?」「過來這邊坐吧。」「鞋子挪開放到那裏啊。」與他們一起,我也要加油。即時釋放!

一月十日 絕食第六日

今日,絕食帳幕移到觀塘法院門外。有過百名香港人一起參加二十四小時絕食,我既感驚訝,又感到高興。當我在集會上發言時,支持者的歡呼,令我好不感動。我說:「我們正締造國際團結抗爭的新歷史。」我真的感到這次絕食的重要性。

明天便會上庭審訊,我們心裏都感到擔心。我們雖然決心抗爭,亦感謝香港市民的支持,但一想到家人和家鄉,盡早回家的渴望便揮之不去。一切將由法庭作決定,但不論結果如何,我相信我們的團結抗爭已取得特殊成果,我們可以一起更緊密地抗爭下去。

附錄:明報一月十二日見報的中桐康介專訪

日男放棄中產露宿四年
探望貧困改變一生 加入韓農反世貿

明報記者 譚蕙芸 葉杏麗

【明報專訊】前言﹕昨日獲釋的十一名世貿示威者中,包括日本人中桐康介。在多日抗爭中,他和韓農一起生活一起絕食,恍如一個韓農,但其實他是家境不錯的「中產男」。記者早前專訪了他,讓港人了解他的理念和人生。

三十歲的香港女記者,煩惱不夠錢買MP3、Plasma,未知何時儲夠錢買樓﹔快要三十歲的日本男孩中桐康介,在大阪公園裏露宿已是第四個年頭,煩惱被童黨扔番茄,冬天不夠錢洗澡,病了死在街上。

康介來港反世貿,女記者遇到如此高人(傻人﹖),當然拉着他問長問短。訪問後一起「飛的」到文化中心與露宿者拍照,遇上多嘴司機﹕「這麼晚還去文化中心,睇表演﹖」眾人不語,司機不放棄﹕「行為藝術﹖」對,康介出身中產,父親是生意人,自己曾入讀著名的京都大學,放棄家裏暖洋洋的被窩,「選擇」露宿街頭來體會貧苦生活,不是行為藝術是什麼﹖

康介眉清目秀,架着金絲眼鏡,終日抱着一本英語詞典,怎看也不似露宿者。出賣他「露宿男」身分,是那黝黑的皮膚(他白天去地盤打工)和一些小動作,訪問中途,他突然脫鞋把腳放在椅子上,又伸手進運動衣下搔癢。

九十年代的經濟衰退,加上沒有公屋制度,日本有多達十萬人露宿。大阪公園有三百人活在帳篷下,十年前康介是京都大學農業科學系學生,入學之初隨着師兄們到釜崎貧民區探望露宿者,從此改變一生﹕「那天探望了一名露宿者,翌日他就去世了,我很震撼,不明白世界為何如此不公平。」

康介說,大阪每年有二百個露宿者因為飢寒或病患死亡。父親是招標店東主的康介感到很震驚,為了投入支持露宿者運動,他犧牲了大學學位,四年前更「瞓身」一起露宿。「媽媽老是在哭,爸爸擔心沒人承繼父業。」四年後,兩老會去參加露宿者舉行的嘉年華。

康介的生活是這樣過的﹕白天變賣汽水罐或做地盤工,每天可掙六十五港元,然後用家具店棄掉的木材生火,煮雜錦烏冬火鍋做兩餐。夏天用公廁水喉洗澡,冬天要到澡堂,每次二十港元,所以冬天要十天才洗一次澡。康介本身有哮喘,亦曾跌斷骨,沒錢到醫院下唯有「死忍」。露宿四年,有五個「兄弟」在他眼前去世,不是病死便是自殺。「怕自己也死嗎﹖」「怕,但是值得。」晚上,童黨會來戲弄露宿者,輕者扔番茄,重者毆打他們。

「有沒有人話你傻、戇居﹖」「有,我好遺憾,我會解釋給他們聽。」「我可以說,露宿前的我,對前途感到很迷惘﹔露宿後,我的人生快樂充實了很多。」「打算一生都露宿﹖」「對,這是我的願望。」

康介的行為,終於找到知音。三年前,一名中學女教師帶着學生來考察露宿者情况,怎知情迷康介。兩口子拍拖起來。「拍拖不是奢侈的活動嗎﹖」康介會打工,買小禮物給女友,上電影院。「結婚生仔怎麼辦﹖」康介拍拍自己的頭顱,有點煩惱﹕「太太和孩子要住在房子裏,我偶爾探望,但自己繼續露宿……最慘係……未來外母不知道我是露宿者,不知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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