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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同志喪偶日記:如何向不被承認的同性伴侶說再見

中年同志喪偶日記:如何向不被承認的同性伴侶說再見

製圖:Mo
採訪及撰文:季安森
文字編輯:Elle
網站編輯:Violet

一個年過半百的同志,在同性伴侶抑鬱自盡後的近四年間,在Facebook上間斷地寫下簡短而悲傷的絮語。他說他無法完整書寫他們的經歷,因為「牽涉了太多情緒同私隱」。然而在2025年7月29日,他以三千字的意向書,遞交予《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的法案委員會,懇請立法通過擴充對同性伴侶的法律保障。

但一個月後,草案在立法會被大比數否決二讀。他悲觀形容「未來十數年少不了是黑暗時期,只有等鐘擺再次否極泰來,再向另一方擺動。可惜的是我未必有機會再見到。」

在悲劇發生之前,伴侶的名字和照片從來未曾在他的任何社交媒體上單獨出現過,因為對方在逼仄的社會空間、保守的職場環境以及自己畫的地為牢中,不曾出櫃,兩人的關係只有寥寥數位摯友知道。這導致在伴侶二次患上抑鬱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島可以著陸和依靠,只能獨自面對。長期之下,他逐漸變得麻木,有時甚至感到厭倦。事後回望,他自責覺得自己沒有盡力拯救他的愛人。

還有更多難事接連發生:伴侶的親屬在其死後才愕然發現他的存在,隨即換了他們共住八年的居屋門鎖,使他流離三年多,更排除他於喪事之外;伴侶的死亡証因疫情等不明原因拖延30個月;即使作為其遺囑的受益人,但因未曾註冊結婚,他在各種繁瑣程序中徒然地迂迴⋯⋯

他的名字叫Kevin,伴侶叫Terry。他們這段從未獲法律、社會及親友認可的關係,被拆碎成了一個個傷痕累累的哀悼字句。如今香港拒絕為「同性伴侶」賦予法律意義上的正名,或會為社群留下一個個類似的深淵。

以下,是Kevin的書寫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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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急促的拍門聲將Kevin從睡夢中拉出。他乍醒發現身旁無人,原以為是Terry半夜出門沒帶鎖匙。

那段時間,工作壓到Kevin幾乎無法喘息。出事前一晚,他約十點多回到家,進門看見Terry有兩個好友相伴,便自己先洗漱上床睡覺。後來Terry進房躺臥在身邊,但不久又出去了。Kevin以為他失眠,所以出客廳看電視。

但客廳無人,電視也沒開。Kevin打開門,警察告知有人墮樓,管理員認出死者住這個單位,著他下樓看一看。Kevin懵然,緊張下樓。

到樓下路口時,一個暗綠色帳篷已搭起。警察微微掀起一角,Kevin認出了那張臉,還有Terry當時穿著的外套——那是他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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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021年12月27日凌晨,Terry從自己家中跳樓輕生。(Kevin供圖)

五個小時後,黑車才把Terry的屍體運走。期間,Kevin一直呆坐在離帳篷幾米以外,腦袋像底片被過度曝光,一片毫不留情的煞白。傳了幾封短訊通知朋友後,他留意到地面上一些白色斑點,似是冬日的冷霜。

隔日Kevin去認屍,工作人員掀開白布,他這才看到Terry右邊頭顱整個凹陷了進去。Kevin意識到,昨日地面上的白色斑駁,是Terry脫落彈出的骸骨。如此直接地面對死亡,Kevin失控哭泣。

那年Kevin剛過五十,聖誕過後新年將近,香港在低迷中強裝歡慶。他深知自己生命中某些部分,像這座城市一樣,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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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ry是因抑鬱發作而跳樓的,那是他第二次病發,從2019年開始。

那兩年的香港,政治風波和新冠疫情接連打擊城市經濟,Terry作為管理層,亦要下狠手裁員,包括自己的好友,令他備受壓力。

多個研究反映出香港整體與性/別小眾的精神健康危機,顯示這不是個別情況。香港心聆於2022年對1000名成年人進行的調查顯示,疫情期間,整體社會中有19.2%出現中度至嚴重的抑鬱症狀,13.7%有中度至嚴重的焦慮症狀。

而2024年,真光社針對香港性/別小眾社群精神健康進行調查的報告顯示,1433人調查對象中,30.8%呈現中度至嚴重的抑鬱症狀,24%則出現中度至嚴重的焦慮症狀。長時間以來,性/別小眾抑鬱和焦慮症狀的比例,都大幅高於疫情期間的整體社會。這數據亦與2017年的的調查結果相差無幾,說明七年來性/別小眾的精神狀況並沒有顯著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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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資料來源:香港LGBTQ+社群精神健康報告2025

除了外部環境叫人窒息,Terry還有吸食毒品的習慣,讓情緒與判斷力更加脆弱。Terry曾向Kevin提出殉情,Kevin盛怒下扇了他一巴掌。

情況最失控的一次,Terry失蹤了三日,Kevin打了近百通電話無人接聽,後來才收到一間醫院的來電,告知他Terry三日前醉倒街上,赤身裸體。

而離世前幾日, Terry會在客廳大喊大叫,狂哭不止。每個Terry在客廳歇斯底里的早上,Kevin都會經過他,逕自出門上班——他的工作當時也兵荒馬亂,作為城市當代舞團總監的他,他要處理演出取消、舞蹈學校關閉、退款與募資,每日疲累不堪。

但他對Terry的熟視無睹,不僅是因為自己工作壓力太大,還因他早已對此脫敏。2015年Terry首次確診抑鬱症時,Kevin還會抱住他一起痛哭。「第30次,我都可以依然陪在身邊,但到第300次時,就麻木了。」

只不過Kevin從來未想過,Terry會自殺。「我問過自己有無盡力去救他,」Kevin說,「我知道是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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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Kevin再多了一個弱勢的身分:自殺者遺屬——儘管他和Terry沒有任何法律認可的伴侶關係。

這個身分永遠伴隨著自責。「2015年時,是做過的,是全部做到的:看精神科醫生,找NGO⋯⋯還能夠讓他情況好轉到最後停藥,是應該知道怎麼做的,」Kevin說。

但Kevin坦承,當時的他對Terry甚至「多少有些怨恨」。「當他失蹤多日回來時,你不是想『怎麼樣去幫他』,而是想砍他多少刀,」Kevin說,「所有東西都放進了很小的框架裡,沒辦法看到更大的畫面。」

制度與文化的肯定或能挽回生命?

真光社主席兼創辦人黃政光是註冊臨床心理學家,他認為當時Kevin已經出現嚴重的照顧者壓力和同情心疲勞,應該需向外求助。但現實中,外在支援並不充足。但現實中,外在支援並不充足,社工教育也缺乏專門的性/別小眾或性別議題培訓。社工教育也缺乏專門的性/別小眾或性別議題培訓。真光社與港大社工系黃昱得教授的一項研究訪問了321名香港、台灣社工,發現普遍存在對性/別小眾的無意識偏見,且香港社工的偏見程度高於台灣。

Terry去世時48歲,在家庭和工作中都沒出過櫃,二人的關係幾乎從未曝光於人前,因此Kevin和Terry的親友圈一直互相獨立,各不認識,無法形成互相支援網絡。「如果我可以用伴侶的身分跟他們(Terry親友)溝通的話,或者會有更穩當的保護網可以創造到,」Kevin說。

Kevin覺得無法出櫃,不僅惡化了Terry的抑鬱,甚至或是他患上抑鬱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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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延伸閱讀:真光社籌辦首個肯定式輔導會議 冀業界關注性小眾議題

「深櫃正正就係因為社會的歧視、家人同朋友圈的排擠、甚至係長期在恐同的環境下生活所以導致內化恐同,而形成的情況,」黃政光認為肯定式輔導或許當初可以救Terry一命,「肯定式輔導首先可以令深櫃同志體諒到自己係被壓迫的一群,從而將內在批評外化,矛頭先指向社會,令到他們有控制生命的動機;然後再處理他們內化的對圈子的偏見。因為好多時候愈深櫃,對圈子的理解就愈偏頗,就愈難找到圈中同行者。」

如果隱蔽是一切問題的根本,為什麼Terry不曾考慮公開自己的同志身分呢?「那個年代不流行出櫃這件事,」Kevin說,「更何況他父母都已經去世,更加沒有坦白的必要了。」

後來他補充,所謂「不流行」,更貼切的說法是「不被接受」。他覺得自己比Terry幸運,投身藝術界,大家都「視同志身分如家常事」。制度與文化上的缺口,使得像 Kevin 與 Terry 這樣未公開關係的伴侶更難獲得外界支持與理解。Kevin說,「如果Terry能親身見到哪個同性伴侶又結婚了,親身和他們相處到了,可能會見到一個之前沒看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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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ry自殺後,Kevin無法在家中獨處,便暫時搬離了。兩天後的早上,正當Kevin和朋友吃早飯聊天時,他收到了一條短訊,來自Terry外甥女的丈夫:

「你的物件搬走了沒有?鐵柙銷已更換,如要提取私人物件,請通知我,我亦在管理處已登記手續。管理處也派人上來監察換銷。」

Terry死後翌日,他的幾位親屬趕來路祭和辦理之後的手續。那是Kevin第一次見到Terry的家人。見面時雙方尷尬又客氣。

路祭後,Kevin主動將Terry的錢包和鎖匙交到了他們手中——錢包是為了辦理後續手續,鎖匙則因家中供奉了Terry母親的牌位,他以為家屬會想拿走。

Kevin沒料到他們會把鎖換掉,並以「等警方調查清楚」為由拒絕他進入。在他強烈投訴下,管理公司決定雙方都不應進入單位,直至確定業權歸屬。

Kevin本來對Terry親屬這一行為倍感憤怒,但後來轉念一想,亦覺情有可原。畢竟Terry從未向家人告知過Kevin的存在,「死後才突然冒出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難免他們會懷疑,」Kevin說。

1月24日,家屬才在 Kevin 多次追問後才告知,身後事已辦妥。Kevin追問是否按Terry遺願撒放骨灰,不出所料,沒有再得到任何回覆。

Kevin 感受到的被切割與被否認,是許多未被承認的同性伴侶共同的隱痛。「原來我們兩個再好再差,都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關係,」Kevin說。此後他們再無直接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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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Terry親屬和Kevin的對話,此後雙方再無直接聯繫。(Kevin供圖)

2008年夏,Kevin與Terry正式在一起。一年半前二人在健身房相識,漸漸熟絡後萌生了好感。

Kevin形容Terry是一個很體貼的人。他們兩個都喜歡鬆弛熊,有時Terry會買鬆弛熊玩偶,趁Kevin不留意時偷偷塞進他的書包。他們常一起去健身房、一起吃晚飯,然後Terry會送Kevin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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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人都喜歡輕鬆熊玩具,照片發佈於Terry七七祭日。(Kevin供圖)

隱憂是Terry的毒癮。在第一次抑鬱病發時,Terry參加過踩單車戒毒的活動,但抑鬱和毒癮是惡性循環的兩端,他始終無法徹底戒毒。

當然,Kevin在這段關係中並非一味的受害者。「我不想塑造到我們好像很三貞九烈很完美,」Kevin說。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相愛,共守十多年的愛情契約。「他是我那麼多段戀愛中,最能給我建立了一個家庭的感受的人,」Kevin說,「如果已經將他當成家人,就不會那麼輕易放棄他。」

戀愛五年後,Terry母親過世,他為Kevin配了一條鎖匙,於是Kevin就搬進了他家,自此同居八年。為什麼沒有註冊結婚?答案有很多個。首先在他們的世代中,同性婚姻從來不是一個主流的選擇,連出櫃都「不流行」,談何結婚。

其次是Kevin從小看到父母的關係一地雞毛。「我從來都沒有對婚姻的渴望,」Kevin說,「就算我不是同志,我也不想結婚。」

而且香港法例並不承認同性婚姻。他們認為,經過繁複手續和龐大開支得來的一紙婚書,遠渡重洋回到香港後,也只是近乎廢紙一張。

因此Terry立下了遺囑,死後將共同居住的居屋留給Kevin。他們以為這樣做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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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ry留給自己的居屋遭其親屬換鎖後,Kevin半年內輾轉了五間酒店。直到7月尾,因為第五波疫情放緩,酒店價格爬升,他唯有在太子租了一間劏房,居住至今。而那間二人共度八年的居屋,一直空置。但樓還是要供,2024年中起,按揭供款戶口因為耗盡而停止自動轉帳,Kevin只能自己填補。

另外,Terry 的死亡證明延遲了逾30月,至2024年7月才發出。這還是Kevin付費查冊才得知的,因為他並非配偶,無法成為登記人。

拿到死亡証後兩個月,Kevin到遺產承辦處辦理手續,卻發現Terry的家屬早已申請了知會備忘,因此被打回頭。Kevin不驚訝,只幸他搬離家中前,將遺囑正本帶走了。後經兩邊律師反覆通信,Terry家屬只要求取回喪葬開支以及代繳的居屋管理費(約十萬港元)。Kevin 同意後對方隨即撤銷了知會備忘。

但因為程序往返,遺產承辦處已無法繼續處理,案件必須提請至高院審辦。至本文發佈時,Kevin已成功在高院立案,但仍未得到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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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截止2023年11月,Terry名下的居屋欠下的管理費近2萬港幣,後來居屋更因為按揭帳戶耗盡而斷供。(Kevin供圖)

這番擾攘,耗費三年半和不知多少冤枉錢。同性伴侶一直只能依靠持久授權書、遺囑或預設醫療指示等散落的法律文件來保障彼此權益。因為伴侶關係未被法律承認,很多理賠與資產處理會被擱置、進而演變成漫長的與伴侶家屬在法院的糾紛。

若Kevin早在親屬換鎖時,就尋求法律援助,未必需流離失所。

但Kevin畢竟是一個人摸著石頭過河,難免磕碰。於是他開始思考,要如何發聲。「一個故事被重複敍述,就會產生力量,」Kevin寫道,「當一些事實被看到,就有改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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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9日,Kevin將自己的經歷寫成了三千多字的長文,提交《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的法案委員會。但結果是,他們的這段關係,既不被家人接納,也未獲社會和法律的認受。

2023年,終審法院在岑子杰案判政府須於兩年內訂立「替代框架」以承認同性伴侶。在最後期限迫近之際,政府為突然提交立法會,建議設立「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機制」,登記後的同性伴侶可享有處理伴侶醫療和殮葬事宜的部分權利,並開放公眾提交意見。

超過2500人,包括 Kevin,提交書面意見及聯署發聲,促請立法會議員正面考慮支持該條例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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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立法會以14票贊成,71票反對,1票棄權,否決了二讀,成為本屆立法會首次被否決的政府法案。行政長官李家超及後表示,會研究可否透過行政措施,落實法庭要求對同性伴侶權利的保障。

「如果他今天還在生,聽到立法會議員的那些屁,可能明天還是會自殺,」Kevin不忿道。他認為現今草案被如此「單聲道」的議員大比數否決,只會讓更多的同性伴侶關係無法得到正名,擠壓保障同志權益的社會資源,把人推向精神健康與社會支持的邊緣,令類似的悲劇一再發生。

「如果我是一個20幾歲的青少年同志,聽到那些話,我會覺得很hurt,」Kevin說,「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可能會變成和Terry一樣,抗拒出櫃。」Kevin回想起自己在2000年左右有勇氣出櫃,是因為有一批如邵國華的同志伴侶,在海外註冊結婚,並回港高調地見諸報章,營造了對同志友善的社會風氣,再加上他投身對不同性取向比較接納的藝術界,獲得了比Terry更可靠的支援系統。

但如今,Kevin認為同志權益正在逐漸被政治化,支持同志言論被視為左膠,頻被攻擊。「相比二三十年前,甚至是退步了,」Kevin說,「不再是當年那個走向彩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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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延伸閱讀:立法會「一夫一妻」議案重溫:當恐同成為制度語言,我們要讀懂甚麼?

被否決的未來:這個城市盡是悲傷的井,同志仍在呼喊

Terry離世後,疫情捲土重來,家事兜轉糾纏,遺囑久不能執行,想發聲又遭草案被否決一事打擊⋯⋯沒有倚傍,Kevin被迫機械地面對這一切,情緒被壓抑成一條繃了近四年的繩索,等某一瞬徹底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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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戀愛初期時,Kevin送了兩隻鴨仔玩偶給Terry。二人同居後,Terry有一日突然傳了這張照片給Kevin。(Kevin供圖)

Kevin記得有一年在靈灰閣拜祭完Terry後,觀看了一個由香港表達藝術治療服務中心主辦的主題為《Closure》的表演,演出場地前身是香港開埠時治療鼠疫的醫院。觀演途中他望了一下天花板,突然有種很強的感覺,覺得這個演出或者是要超渡一些留在這裡,走不出去的亡靈。他再一次直視死亡。

後來,Kevin發覺所有演員在單獨表演完後,都向上或向外離場。「漸漸地這些上升的意像在我腦海中與他從家中墮下的影像開始重叠⋯⋯」Kevin寫道。

演出的最後,治療師讓觀眾嘗試透過自己的身體去回應。「我在不知怎樣的意識中,開始把手向上舉起。我不知道是我代入了他的感覺,還是需要救贖自己,我只是竭力地把手向天花板舉起⋯⋯」

當Kevin舉手到幾近力竭之際,突然有位舞者,抓住他的手向上拉,然後給了他一個擁抱。那一刻,他淚流滿面——他奮力想爬出低谷的井,他的呼救得到了回應。

若不是得到了這一下善意的支撐,他都無法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壓抑已到了近乎危險的程度。

可是啊,這個城市還有萬千個一眼望去盡是悲傷的井,Kevin知道,因為自從他寫了那封公開信後,就陸續收到一些同類遭遇者的信件,不少人仍在與已逝的同性伴侶的家屬對簿公堂。他感到不安,擔心未來再有人在井底呼號時,無人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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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延伸閱讀:《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遭否決後:關注點在哪裡?我們如何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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