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Eunice
編輯:兩蚊
網站編輯:麥子
最近想讀小說,但又不想承受太大的時間壓力,也不太想跟隨大鳴大放、主流寫作裡的作品?剛於5月20日出版的《觀自在——香港酷兒小說短篇集二○二六》大概會是讓你耳目一新的選擇:九位香港酷兒或非酷兒作者,共同以性/別小眾為書寫題材;有身份、世代與文學經驗的交會,有短篇小說集的節奏集中,還有那些不常見的人、慾望、尷尬與凝視⋯⋯如果你享受 Netflix 單集故事的起伏,相信也會享受閱讀它。
2026年,我們可以如何理解及閱讀「酷兒」?
酷兒,是邊緣的象徵,也是抵達真實世界的通道。
酷兒(Queer),這個原本用來貶低非異性戀、非順性別者的字彙;後來被社會邊緣化的社群拾起這被污名的標籤,驕傲地貼在胸前;再到現在酷兒的身分象徵,更延伸到顛覆傳統二元分類的神奇力量。可是如果只把「酷兒」理解成一種漂亮、進步、值得慶祝的身份標籤,反而會錯過它更尖銳的部分。
不論「酷兒」被解放後有多光鮮的名聲,主流性別社會強烈的聲量和視線仍讓人無法忽視:我們真的看得見這些酷兒們嗎?他們是如何看待世界?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存在於這個世界?從各種的酷兒書寫中,或許才可見一斑。

圖:《觀自在——香港酷兒小說短篇集二〇二六》出版宣傳(截圖來源:instagram@tandb_studio)
酷兒一直存在,卻甚少集結在一起
提到酷兒書寫,近年的香港出版並非空白。讀者或許會想起盧妤書寫香港女同志離散經歷的《蓉蓉》(2019)和《接木法》(2024),記錄男性性工作者的紀實作品《午夜男喃》(2022),香港首本跨性別文學作品集《明心見性》(2024)等。
不過,相較於單一作者作品、特定身份經驗、非虛構書寫,像《觀自在》這樣以短篇小說集形式,集結多位作者共同回望香港酷兒邊緣性經驗的作品,仍然少見。它就像是一個小型的香港文學現場:已有出版脈絡的作者,與新一代作家,互相形成一種吸引力,在同一本書裡共同靠近這個題目。
九位作者中,可能有你熟悉的名字,也有相對新鮮的創作者(按作品排序):
- 青木〈人魚〉:我會拾起那些藏在公園、山裡、訊號微弱處的故事,折成紙鶴,讓它飛向銀河。
- 楚翹(@reader.2023)〈Close Friend Story〉:效率至上的浪漫主義者,讀得最多是2000年代的輕小說,喜歡橙色。
- 一蓮〈爆房〉:山城遺民、食字的人、馴貓者。曾任記者及編輯,現在是文藝打雜、自由身文字工作者。文字散見於《聲韻詩刊》、《大頭菜文藝月刊》等。
- 永若晴〈基因〉:貓奴,作者,精神科醫生。著有以協助自殺為主題的小說《介錯人》、《鐵人1.5》等。正在學習寛以待己,任違和生長。
- 林三維〈她約我去開心樂園〉:寫小說、藝評,著有小說《白漬》(2016)、《月相》(2020)以及《無眠大宅》(2026)。擅長書寫家庭與親密關係的細膩和銳利。
- 喬喬〈像妳這樣的一個女子〉:中文系在讀生,金魚與文盲的結合體。未來會繼續書寫酷兒文學,嘗試陰性書寫及探討人類和藝術在AI時代的處境。
- 黃可偉〈兩生花〉:1981 年生香港男同志,自由寫作人。著《田園誌》、《逝者紀事》、小說散文合集《偽雙城繪圖誌》等,擬於2026年出版短篇小說集《畸零居紀事》。
- 洪嘉〈九怪〉:書店從業員,兼職編輯,獨立出版人。寫同志小說的香港人,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Playlist》(2016),中篇小說《天黑勿上山》(2025)、《貓書》(2026)。
- 李楊力(@kekekecolbee_not_kobe)〈給C先生的信〉:生於福建、居於香港的印尼華僑男同志。不擅社交,擅於雜交。曾獲第44屆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初級組冠軍。

圖:《觀自在──香港酷兒小說短篇集二〇二六》新書對談會宣傳(截圖來源:instagram@tandb_studio)
何謂酷兒風格?非酷兒也可以寫酷兒故事嗎?
酷兒的多元不只是身份的多元,對時間與歷史的感知也是多元的,在本書中,你可以閱讀不同世代作者書寫酷兒的豐富視角。
風格迥異的九篇作品中,有遊走寫實與魔幻之間的類童話,有近未來的偽科幻,有日系青春與美少女,有傷痕累累的創傷與療癒之不能⋯⋯無一不代表著存在於香港的酷兒視角。
如果你是關注文學的「非酷兒」,不論是進一步看作者的創作脈絡;抑或是在未必有人曾大量書寫過酷兒的狀態下,看出版經驗較豐富的作者與新人作家處理這題目的不同方式,相信《觀自在》都饒有趣味。讀者或者會心生疑問:身為非酷兒,會不會無法體會、寫出酷兒的真實情況?
同時作為《觀自在》的編者及作者之一的洪嘉,對這種觀點並不完全認同:「現實世界由酷兒與非酷兒組成,我們共同生活,互相凝望,也互相影響。作者在書寫自己的同時,必然書寫他人。NPC 假若獨立成篇,每一個都可能是我們未曾深入了解的人生。酷兒,女性,男性,年紀,種族,地域,每個角色都生活在他者的注視中,而我們同樣凝望他者。如何書寫只取決於創作者凝望的深度,而非取決於身份。」
除去寫作經驗、性/別身份的集合,九位作者和他們的作品更像一種凝視方式——不在「主流分類」下的人,是如何理解慾望、身體、關係,以及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因此,讀酷兒小說不只是讀「少數人的故事」,同時讓我們反過來看見,所謂「正常」是怎被建立,又怎把某些人推到邊緣。
2026年,我們期待的未必是什麼標準答案,而是他們如何各自靠近酷兒生命中的幽微處。

圖:延伸閱讀:【酷兒出版】《尋溯我們:香港性/別小衆出版文化》:填補歷史空白之路既阻且長
被觀看的自在:新世代酷兒的孤獨,你理解嗎?
「同志」一詞作為文化與身份象徵,已是上世紀的傳說故事。——洪嘉
現在談酷兒,談聚集一群人出一本短篇小說集,都有些復古的味道。酷兒一詞,早已從邊緣抗爭走進日常文化、流行符號與商業市場:偶像的無性別造型、變裝皇后登上重要舞台、影視作品裡越來越常見的性別曖昧與酷兒符號——酷兒已經不再只是被排斥的異類,而是一種可以被觀看、被消費、被理解,甚至被模仿的文化姿態。時代的洪流極力強調撕掉標籤,彷彿「不分」就是進步的唯一象徵。但為什麼在這樣的世界裡,有時我們卻更覺得不被理解了?
《觀自在》可貴的地方,在於它把一個已經變成流行符號的詞彙,再次變得嚴肅、具體。它戴起酷兒標籤,與時代逆行,細細審視被「去標籤潮流」忽視的現實,重新連結、理解彼此:「觀」是與外界的連結,「自」是自我的對話,「在」是還原基本的存在證明。
集結理想很性感,出版現實很沉重?
難得仍有傻人願意用最原始的印本,像鑽木取火般費時結集有關香港原始人的想法。—— 葉志偉(作家)
雖說要集結酷兒的心意滿滿,《觀自在》初時收稿並不理想,洪嘉一度作了「只能準備一篇較長的文,以勉強湊夠四萬字」的心理準備,打算用行距和空白填補一百八十頁做下去,只求能達到出書的字數。這樣的決心,反倒讓此書到編輯文稿與試排階段時,陸續收到來稿。
在這個「Generate」成為日常的年代,集結、書寫、印刷,均已是難得之事。光是有人寫書有人讀,不是已經夠復古了嗎?
《觀自在》最令筆者期待的,是簡介中提及「個別篇章談性卻不性感」。在對於性「做的比說的多」的主流社會裡,性的描述常被二元化:無聊乏味或意猶未盡,純潔或骯髒。而酷兒的性,明明受主流凝視,存在卻本身就等於挑戰主流,也就不會避開對性的探討。書中的性,也許不再是單純的誘惑、景觀或道德方面,而可能更接近人如何在關係中探索自身。
酷兒的、邊緣的、非主流的故事,需有人願意閱讀,才有持續書寫的養分,用文字雕琢,進而在浩瀚文學中獲得一方土地。就如當年的酷兒們,不但無懼側目,更勇敢擁抱「古怪」,將「酷兒」復活成令人驕傲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