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電影《少林足球》中一句經典對白:「點解我老豆唔係李嘉誠?」反映了不少香港人的心聲,富裕的家庭背景,甚至「靠父幹」是不少人的夢想。但如果你的爸爸媽媽都是聾人呢?你會不會因此感到不幸?手語翻譯員甘若琳(琳琳)和梁佩欣的父母都是聾人,他們不但沒有感懷身世,反而因此找到熱愛的工作。

甘若琳,梁佩欣

甘若琳(琳琳)的手語名像棵樹,是「樹林」的意思,與她的名字「琳」同音;梁佩欣的手語名則指示酒窩的位置。
自小被稱讚建立自信 聾人父母與健聽者無別
琳琳自小便學會用手語,因為是家中唯一的健聽人,她不得不早早接觸成年人世界,替父母處理生活瑣事,如聽電話、看醫生、處理銀行事務等。雖然要犧牲玩樂時間,她卻從未感到壓力,對於旁人常叮囑她要好好照顧父母的話,她更感到不解,因為她認為是父母在照顧她:「你睇屋企啲衫邊個摺?」
琳琳的父母一直鼓勵她表達自己,並以身作則,不會因為害怕旁人的目光而在街上「收埋隻手」不打手語。幸運地,她在成長中幾乎沒有受到歧視。得到父母悉心照料,又常受讚賞,在這樣的氛圍中成長,她感到非常幸福並且充滿自信,甚至在家長日,她都會主動告訴老師說:「有啲咩同我講,我轉頭同翻佢(父母)講!」
琳琳父母的心願,與天下父母心同樣,是希望子女能健康快樂地成長。但社會對聾人普遍存在偏見,常認為聾人無法教育下一代,或是聾人的子女會學不懂說話。每當聽到這些言論,琳琳都會感到不忿,想要為父母辯護。惟琳琳的媽媽並未因為社會的想法受影響,只管盡自己努力給琳琳最好的照顧。如今,琳琳長大了,她的存在似乎成為了重要的證明。誰說聾人子女學不會說話?她自豪地說:「你睇,我就係咁多嘢講!」

琳琳表示,許多聾人父母帶孩子去醫院檢查時,常被指發展遲緩。她鼓勵他們不必擔心,應多與孩子交流手語。佩欣也指出,在雙語教育(手語和口語)下,即使兒童的口語發展較慢,並不意味著無法追趕進度,甚至可因此多學會一種語言(手語)。
加入球隊翻譯 如繼承父業
畢業後,琳琳成為了手語傳譯員。談起工作時,她的眼中閃耀著光芒,表示:「我覺得做手語翻譯真係好型!」入行近五年,她涉獵多種傳譯工作,最享受在中國香港聾人體育總會(聾體會)為足球隊隨隊翻譯。熱愛足球的她,早已把自己當成球隊的一份子。她更因此發現父親曾是香港聾人羽毛球代表隊的成員,這使她在用手語傳譯的過程中,感受到從父親那裡繼承了某種使命。

在比賽時,手語傳譯需於短時間內協助教練交代戰術策略,或反映球員的需求。不論是賽前準備、或賽後檢討,她們都是眾人之間的重要溝通橋樑。(受訪者提供)

受訪者提供

受訪者提供
每次隨隊到外地比賽,琳琳都有機會了解世界各地聾人的故事,令她「入咗行就翻唔到轉頭」。如此熱愛的工作,人工是否足夠生活?琳琳只笑著表示「多勞多得」,為了工作她可以全心投入,甚至整個月不放假。

以繪本紀錄成長 成半職社工服務聽障兒童
與琳琳相比,梁佩欣的成長經歷則有所不同。佩欣性格斯文內向,小時候她曾因為在意他人對父母的目光而感到不快。直到12歲,照顧她的保姆察覺到她的不開心,告訴她父母的愛不會因外界的歧視而減少,才讓她學會接受自己的身份。
兩年前,佩欣出版了繪本,紀錄了自己的成長經歷。繪本中,她分享了小時候對自己身份的疑惑,到後來因保姆的話及父母的愛釋懷。現在,她是一名半職社工,專注於服務有聽障子女的家庭,同時也從事手語翻譯工作。作為社工,她分享自身經歷,努力改變健聽父母對聽障子女的看法,並鼓勵父母尋求更合適的教育方式,令小朋友更容易接納自己的身份,是為未來而努力;手語傳譯則是看見聾人現在的實際需要,想要伸出援手。因為兩者都很有意義,令她無法在兩者中選擇其一。

佩欣的筆名是「貝一」,是她的父母發聲叫她時的讀音。她以自己的成長經歷為藍本創作故事,並於2023年出版了繪本。她筆下的角色都以耳朵的形狀表示聽力狀況,豎起即健聽、 下垂即聽不見,此外,亦有佩戴着耳機的弱聽兔子。

賽事直播手語傳譯不再 聾人接收資訊慢半拍
佩欣看起來弱質纖纖,卻同是聾體會的手語翻譯員,雖然她不打籃球,卻因籃球隊缺少翻譯而加入,一做便做了八年。她為了加強隊中的溝通,會錄製手語片段並配上字幕,幫助弱聽及聾人隊員理解教練的戰略。現在她隨口都能說出一堆籃球術語,「四人快攻」、「剷籃」、「上籃」等,間中她都會陪男朋友看電視上的大型國際賽事。

佩欣跟隨籃球隊四出比賽、受訓已8年,能與團隊一起成長,是令她感到很高興的事。(受訪者提供)

教練講解戰術時,佩欣都會在訪做即時傳譯,好讓每位運動員都了解教練的講解。(受訪者提供)

除了籃球,佩欣亦會為其他活動作手語傳譯,如藝術工作坊、電影放映等,圖為她在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作現場及線上傳譯的情況。(受訪者提供)

佩欣憶起之前曾因為比賽的戰況激烈,為教練進行翻譯時,曾激動得幾乎暈倒。(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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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因此愛上籃球?她笑稱不抗拒,但看球賽時也會因為「職業病發作」,嘗試了解球隊戰略。
根據香港統計處2021年的數據,全港有47,900人聽覺有困難,其中約6,000人以香港手語為主要溝通語言。然而,到了2025年,正式註冊並投入服務的香港手語翻譯員僅有51人,服務明顯供不應求。
佩欣和琳琳都在《香港手語翻譯員名單》上,五年前於東京奧運會的電視台直播中首次合作。過去的兩屆奧運會中,她們都為賽事進行手語即時傳譯。不過近年,直播手語傳譯已經鮮見,只有後製精華片段才有手語傳譯。琳琳認為,聾人應該與健聽人有同等的渠道接收資訊,不應總是慢半拍。
共融不只是口號 籲社會別吝嗇手語支援
手語傳譯亦不時會面對被剝削的情況。佩欣指出,手語亦是語言的一種,與口語的中文、英文等其他語言無異,應得到平等對待。但許多機構仍誤以為手語傳譯是義務性質,未為活動預留預算。雖然她們有時會不介意低工資或義務幫忙,但仍希望手語翻譯能受到重視。
琳琳認為,手語傳譯應該「要搵到食」,才能吸引更多人入行,以支持聾人社群的需要。共融不應只是口號,政府和社會各界都應該尊重聾人作為香港社會的一分子,不要吝嗇在手語方面對聾人的支援。
本月中旬,佩欣和琳琳將隨代表隊前往日本參加四年一度的奧運會,分別為羽毛球和乒乓球隊擔任隨團翻譯。為了這次奧運會,她們特地花了半年時間進修國際手語,以便更好地與外界溝通。由於隊中運動員的背景各異,包括慣用手語的聾人,以及不懂手語但習慣使用助聽器或讀唇的弱聽人士。由於聾奧場地中禁止使用助聽器的,增加了他們溝通的挑戰。佩欣和琳琳需要在比賽時,於短時間內協助教練交代戰術策略,或反映球員的需求。不論是賽前準備、或賽後檢討,她們都是眾人之間的重要溝通橋樑。

手語動作用雙手表示「OK」並上下交錯擺動,模彷聾人奧運會的標誌,是其手語名稱。
對於佩欣和琳琳來說,父母是聾人並非不幸的開端,反而讓她們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人生路。琳琳說:「正如呀爸都叫我多謝佢。」她模仿父親的神態,半開玩笑地說:「去奧運喎、聾人香港代表隊喎 !如果唔係我,你邊有機會可以飛(去奧運)?」她口中的父親風趣幽默,卻道出現實,正是因為自己的身份和出生,她才有了今天這麼多的經歷。「我都唔知如果我係健聽爸爸媽媽生嘅小朋友,我而家會做緊啲咩⋯⋯」她停下來認真思考數秒後便大笑,「可能真係冇野做!哈哈!」
記者:Iris Wong
【東京聾奧採訪專題 盼讀者支持】
《獨媒》一直關注小眾議題,我們本月將直擊東京聾奧,報導本港運動員參與聾人/聽障奧林匹克運動會(Deaflympics)的現場情況,讓大家更深入了解聾人/聽障社群。
我們已刊出五篇報導,包括透過手語翻譯員協助,透過視像訪問日本籌委。
系列報導:
▌日本籌委專訪:不僅運動員展示實力 也宣揚包容與尊重
▌聾人奧運百周年 香港代表團下月出征
▌退役聽障跆拳道運動員復出 殘運會奪銅 何念澄:攞咗獎都冇人知好慘
▌香港代表團25人出征 原需自費約8,000元 幸獲商業贊助
聾奧期間,我們將有下列報導:
▌日本便利聾人措施
▌日本聾人社群
▌外國聾人運動員
▌訪問赴日打氣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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