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羣獅子，不知甚麼原故，世世代代都是歪嘴的，也許是DNA的問題。不管如何，這羣獅子在草原上生活已超過一百年。

那一年，獅羣大長老新上任，牠認為獅羣需要改革，於是聯同其他長老聚攏會議，經過反覆討論，最後宣佈：歪嘴獅羣要立足草原，放眼世界。勢力範圍需要重新「定位」、食物供應要劃定「指標」、獵食過程要清晰「交代」、每頭獅子的狩獵能力要仔細「評估」。

年輕的獅子們議論紛紛：「聽起來不錯，但是改革如何實行呢？」「搞這些定位、指標、交代、評估，適合我們獅子的天性嗎？」「管他是『定指交評』還是『奉旨交配』，最重要是能助我獵得更多。」「長老們總有道理的。」

第二年，草原大旱，食物極少。長老們聚攏會議，經過反覆討論，終於一致議決：由即日起，所有獅子只能分到70%食物！除了年高德邵，對歪嘴獅群有多年貢獻的老獅子之外。

年輕的獅子們議論紛紛：「為甚麼年紀大的吃十足，年紀少的吃七成？」「應該把好吃懶做的趕出羣去。」「自己獵到多少，就吃多少，最公道。」「長老們總有道理的。」

第三年，草原依然乾旱。年輕的獅子們餓着肚皮努力狩獵，所得的卻一天比一天少。長老們再次聚攏會議，經過反覆討論，終於議決：歪嘴獅羣需要顧問，指導獅羣如何實踐改革，走出困境。隔天，一隻豬來了。

那隻豬宣佈說：「獅子們！你們知道地上最偉大的獵者是甚麼動物嗎？是人類！要立足草原，放眼世界，就要學習人類！我跟人類生活過很長日子，是人類專家，又叫作人類學博士！獅子們！我會令你們成為像人類一樣偉大的獵者，因為人類的伎倆我全都知道，人類的方法我全都掌握！我就是博士！我就是專家！」大長老隨後宣佈說：「從今日開始，豬博士就是我們獅羣的顧問，大家以後要稱豬博士作『顧問豬玀』。」

顧問豬玀宣佈：「所有獅子狩獵的時候都要披上角羚、角馬或班馬等等獵物的皮，偽裝成獵物，因為人類都是這樣的。」獅子們就剝下角羚、角馬和班馬的皮，連肉帶血地披上身。但是牠們不知道，人類先把皮毛製成皮草後，才披上身，披上皮草，也不是為了狩獵。

年輕的獅子們議論紛紛：「那角羚的皮惹來一大群蒼蠅，我無法專心狩獵。」「還臭得很呢！我臭不出獵物的所在了。」「活的班馬老遠已瞧出我是獅子，披上這班馬皮跟本無助狩獵。」「長老們總有道理的。」

顧問豬玀接着宣佈：「除了披上獵物的皮，偉大的獵者還需要銳利的眼睛。人類狩獵的時候，會使用最頂尖的科技產品：Binoculars，把Binoculars蓋住眼睛，就能清楚看見五百步以外的獵物！從今天起，所有獅子狩獵的時候，雙眼都要蓋上Binoculars！」

年輕的獅子問：「五百步？厲害！Binoculars是甚麼樣子的呢？」

顧問豬玀拿出一雙血淋淋的老鷹眼睛，自豪地說：「這是我深入研究之後，把Binoculars改裝成適合獅子用的『Eagle Eye Binoculars』，簡稱EEB。蓋上它，獅子就擁有老鷹一般的銳利眼睛！」

年輕的獅子們議論紛紛：「那個甚麼『依高埃賣落狗屎』，遮住眼睛，近的都看不見，何況遠的？」「這血淋淋的鷹眼，徒具型式，根本多餘。」「都是那豬玀惹的禍」「長老們總有道理的。」

第四年，顧問豬玀宣布說：「有些獅子對改革措施陽奉陰違，令改革困難重重，狩獵成績低劣！從今天起，我會看着每一頭獅子！那一頭狩獵時沒披上獸皮，沒蓋上EEB，或者披上皮卻露出尾巴，又或者把EEB蓋歪了，又或者……唔……總之有任何令我不滿意的地方，初犯警告，再犯則嚴重處分！獅子們！你們要知道，誰能披好獸皮，誰能蓋好EEB，誰就是偉大的獵者！獅子們！時代不同了！獅羣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條！現在，就是現在！要堅決執行改革措施！」

豬玀頓了頓，說：「這是免子的耳朵、鯊魚的鼻子、響尾蛇的舌頭、獵豹的四肢，連同獸皮和EEB，每次出獵，都要戴上，都要戴好！統統戴好！獅子們！記着！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條！！我會看着你們。」

很多年輕的獅子遭到警告。

第五年，獅子們不再議論，亦不再思考。牠們默默地披上獸皮、戴上鷹眼、鯊鼻、免耳、蛇舌、豹肢，連同一大群蒼蠅，蹣跚地狩獵去。

夕陽西下，餘暉把草原染得一片金黃。大長老斜靠圓石，回想昔日，上百頭獅子在草原上縱橫馳騁，歪嘴就是王者的標記，有吃不完的食物，說不出的威風。晚風吹來，勾起了迎風疾馳，飛身撲擊的感覺，大長老微微一笑，好一個仲夏黃昏！牠伸一伸腰背，長長地打個呵欠，瞇起眼睛看，遠處幾頭年輕獅子，零零落落，正拖着獵物和一大群蒼蠅回來。這時候，耳畔響起豬吃飼料的咤咤聲，原來顧問豬玀正在大嚼獅子的糧食。討厭的嘈音襯托着獅子疲憊的身影，大長老聽着看着，心頭突然一片茫然。

兩頭獅子結伴打獵, 一頭十分年輕, 另一頭卻已屆中年. 中年獅子對年輕的喊道:

"喂! 新來的, 跟我往這邊走."
年輕的道:"我叫作火紅兒, 師傅, 一大群牛羚正在河邊飲水哩, 怎麼不往河邊走?"
"叫我炫冰可以了, 今天不獵牛羚."

他們走到沼澤邊沿, 炫冰就開始挖蚯蚓. 火紅兒看傻了眼, 戰戰兢兢地問:

"炫冰師傅, 您在幹甚麼?"
"打獵."
"獵蚯蚓?"
"對呀, 就是蠟蚯蚓. 蚯蚓可以吃, 牠們不會咬又不會踢, 亦不會飛奔逃跑, 獵起來有十分把握."
"但是, 這東西難吃得很, 我們不是應該獵牛羚嗎? 牠們看起來也不大會反抗."
"牠們會飛奔逃跑呀!" 炫冰不耐煩地說.
"但是, 但是, 不獵牛羚, 卻獵蚯蚓, 這不枉費了我們獅子的一副好身手嗎?"
炫冰瞪了火紅兒一眼, 慢條斯理地道: "顧問豬玀規定, 每頭獅子每天要獵獲他自己一半體重的獵物, 你再囉嗦, 我就挖不到足夠重量的蚯蚓了."
火紅兒不敢再說, 只好低下頭, 也挖起蚯蚓來.

忙了大半天, 火紅兒和炫冰都已挖得足夠蚯蚓, 正準備返回巢穴. 火紅兒忍耐不住, 說道: "炫冰師傅, 一頭成長牛羚的重量, 跟獅子差不多. 我們只需要獵到一頭, 就能夠滿足規定, 何必這樣既無聊, 又愚蠢地挖蚯蚓? 即使牛羚會逃跑, 獵起來沒有十足把握. 但我們獅子是百獸之王, 應該勇於接受挑戰, 去追捕牛羚. 你不做獅子應做的事, 卻跟野雞爭食蚯蚓, 有辱師子的尊嚴."

炫冰緩緩轉過頭來, 細細打量火紅兒, 然後微微一笑, 說道 :"歪嘴獅群中, 居然還有你這麼一個認真的小子. 你帶著這一身的斑馬皮, 兔耳朵, 鯊魚鼻, 獵豹腿, EEB, 有把握追上牛羚麼?"

"帶著這些裝備, 自然沒甚麼把握, 但若把這些裝備都脫下來, 我自信有一半機會能追上牠們."

"不按規定帶好裝備, 會被處分啊, 更何況你有一半機會空手而回? 空手而回再加違反規定, 你知道會有甚麼後果嗎? 拿蚯蚓交差, 平平安安, 穩穩當當, 不很好麼?" 炫冰懶洋洋地道.

火紅兒不答, 心想 :

"想不到遇上這老油條. 跟著他, 要學好打獵技術, 看來機會渺茫. 明天一早, 得立即向顧問豬玀請調."

火紅兒想著心事, 默默地離開沼澤, 踏上歸途. 走了一程, 終於按捺不住, 指責炫冰道 :

"你這樣的態度不對, 很自私."
"怎樣自私了?"
"把神聖的狩獵任務, 看作一件差事, 這種馬馬夫夫, 得過且過的態度, 就是自私."

炫冰想了一想, 道 :"你認為是自私, 就當作是自私好了. 我不想惹麻煩."
火紅兒感嘆道 :"大長老就推卸責任, 你就自私自利! 我真受不了你們這些老獅子!"
"大長老怎樣推卸責任了?" 炫冰淡淡地問.

"前天大會上, 你沒聽他說話麼?"
"前天大會? 啊! 我睡了. 他說甚麼?"

"啍!" 火紅兒白了炫冰一眼, 連珠砲發地道 :"他說前任大長老的命好, 任期滿後, 拍拍爪子走路, 丟下一個爛攤子給他. 說大權早落在甚麼元老委員會中, 又說他接任八年, 盡是艱難歲月, 就像每天都要跟鬣狗開仗. 說他怎樣棉乾絮濕, 含辛茹苦的為獅群出力, 又說他從不戀棧權位, 長老會的成員都是出色的獅子等等, 囉囉嗦嗦的一大堆.最後還說, 全體獅群必須同心同德, 要一起同行. 我聽罷就心頭火起, 這個年頭誰不在辛勞工作啊? 你大長老位高權重, 為獅群的事情操心, 是職責所在, 又有甚麼值得誇耀的? 我這幾年受過的閒氣, 難道會比你少了? 幾時輪到你來我面前吐苦水!?"

"那你到底認為大長老怎樣推卸了責任?" 炫冰追問, 語氣依然是淡淡的.
火紅兒呆了一呆, 說 :"我覺得他不認為自己有錯, 錯都錯在前任大長老, 元老委員會會和我們年輕的獅子身上, 因為我們不與他同行."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你這麼氣憤了."

"你不氣憤麼?" 火紅兒問
"不氣憤. 我不大理會他."
"你對獅群的事情這樣漠不關心, 怎麼不乾脆離開算了?" 火紅兒好奇地問.
"因為怕麻煩."
炫冰見火紅兒睜大一雙黃眼睛瞪著自己, 不待他開口, 接著說 :"大丈夫處世做事, 卓然而立, 光明磊落. 不會因瑣碎事煩惱, 不會拘泥於世俗眼光, 只專心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
火紅兒一臉疑惑, 道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 那你就先要明白自己, 了解自己的真性情, 然後順著自己的性情, 走自己的路."
火紅兒還待再問, 炫冰卻輕聲道 :"噤聲! 脫掉裝備, 伏下!" 語氣緊迫, 卻帶一絲興奮.

他們脫下裝備, 在草叢中匍匐前進, 爬了三十來步, 火紅兒終於看見了牠.

這是一頭落了單的公牛, 壯碩肥大, 體重足有三頭獅子的總和. 全身黑毛, 油光精亮, 兩隻大角, 像一雙巨型獠牙, 惡狠狠地嵌在頭上. 但見牠骨骼雄健, 肌肉結實, 渾身都是力量. 火紅兒心下嘀咕 :"好傢伙, 只怕四頭獅子也對付不了牠."火紅兒還在猶豫, 炫冰一聲低吼, 已經彈出. 牛拔腿就跑, 炫冰銜尾疾追. 一牛一獅在草原上狂奔, 踢起滾滾泥塵, 像一條黃龍. 牛左蹦右跳, 擺脫不了炫冰, 於是翻起後蹄, 直蹬炫冰鼻子. 炫冰縱身撲起, 讓過來蹄, 凌空下擊, 利爪對準了牛的後頸. 牛料到炫冰有此一著, 四蹄一挫, 身體一弓, 早已避過獅爪, 前蹄力蹬, 挺身上擊, 獠牙般的牛角對準了炫冰的心臟, 其時生死存亡, 間不容髮, 炫冰不及細想, 急扭身軀, 僅僅避過要害, 胸前還是給剖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炫冰失去平衡, 滾落在牛身旁, 牛起蹄就踢, 炫冰一縮一縱, 再次閃過, 同時張開巨口, 咬住牛的咽喉. 牛拚命掙扎, 狂蹦亂跳, 要甩掉炫冰, 炫冰死命咬住, 要牛氣絕身亡. 兩頭巨獸性命相搏, 殺得黃塵亂舞, 天昏地暗. 終於, 牛頽然倒地, 泫冰亦筋疲力盡, 顛巍巍地爬到牛身上, 把牛按在爪下. 其時夕陽斜照, 灑下遍地金黃, 原本綠油油的草地, 統統換上獅毛顏色. 驀地裏, 炫冰仰天長嘯, 吼聲劃破長空, 登時百獸戰憟, 千禽亂飛, 整個草原, 都為之震動.

火紅兒的心砰砰亂跳, 怔怔地看著, 久久不能言語. 逐漸逐漸, 心底一個念頭昇起 :"以後打獵, 都要與他同行."

後記

第二日, 炫冰遭到嚴厲警告, 因為他:

1. 違反了狩獵守則, 沒有帶好 "狩獵裝備"
2. 涉嫌濫用職權, 教唆/威逼同伴放下"狩獵裝備"

長老會認為, 狩獵守則早經三令五申, 每一頭獅子都應該知悉/明白守則的內容和意義, 炫冰依然觸犯, 並且是蓄意觸犯, 再加上有理由相信他教唆/威逼同伴效尤, 這樣嚴重的罪行, 理應逐出獅群. 但是, 考慮到炫冰多年來辛勤工作, 服務獅群, 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以示寬容. 但是, 有意見認為, 對炫冰的惡行不能單單警告了事, 經過反覆討論, 長老會最後一致通過: 發出嚴厲警告, 褫奪炫冰狩獵隊長職位, 並減去百分之二十口糧, 小懲大戒, 以警效尤.

火紅兒得悉後, 破口大罵. 罵聲傳到一眾長老耳中. 長老們就召開閉門會議, 經過反覆討論, 最後一致通過, 接納一剛一柔兩個應對方案:

柔和方案: 由大長老粉墨登場, 召開獅群大會, 對獅群曉以大義, 重申包容互諒的重要, 傾軋怨毒的禍患. 大會當天, 大長老說得文情並茂, 聲淚俱下, 淹死了不少路過的毛毛蟲.

剛毅方案: 發表強硬聲明: 破口大罵是破壞團結的粗暴行為, 尊重長老, 友愛同儕, 乃獅子的基本情操. 火紅兒破口大罵長老會, 是不尊重長老, 不友愛同儕的行為, 所犯錯誤嚴重. 再者, 大罵長老, 明顯是不服判決, 但長老會早已三令五申, 獅子們有任何不滿/不服, 應循正確程序投訴, 絕不應該破口大罵. 聲明最後總結謂: 火紅兒在狩獵期間沒有遵守狩獵規則, 盲目附和炫冰的錯誤指令, 犯錯後毫無悔意, 繼而再無視既定程序, 胡亂投訴, 散佈謠言, 蓄意毀謗, 用意惡毒, 其心可誅. 長老會雖然寬大為懷, 卻不不得採取雷霆措施: 著令火紅兒立即離開獅群, 永遠不得回歸.

至於那頭肥牛, 則送到長老會席前. 長老們已經有多年沒有吃過這樣豐腴可口的美食, 他們圍著肥牛大吃了一整天, 並且互相祝賀, 說在多事之秋, 還能夠吃到一頓肥牛, 是上天眷顧歪嘴獅群的又一明證.

謝謝c-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