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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池的故事(或,一個關於本土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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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池的故事(或,一個關於本土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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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黑池舞蹈節是標準舞界歷史最悠久的比賽,也是其中一個戰況最激烈的比賽,賽到最後三、四輪的都是各國和地區的頂尖舞者。雖然江湖地位崇高,黑池仍然悠然自得,參賽無任歡迎,無需要入會或官方機構認可,只要付上三十四鎊便可以落場作賽;面對許多打着「國際」、「全球」名號的比賽在世界各地冒起,黑池不急着要和它們分割,或突出自己如何不得了,也沒有覺得地位受威脅而要全城大張旗鼓。一如往年,今年春夏之際,全球無數愛舞之人為着這場盛事蜂擁而來。

我的標準舞老師Jimmy & Carol今年也去了黑池比賽,而坦白說,一開始我知道他們又要參賽的時候真是有點,嗯,忐忑。黑池和其它公開大賽一樣,所有參賽者排名全部公開;如果是名不經傳排在榜未也不怎樣,但Jimmy & Carol是全港職業標準舞冠軍,而香港本地青壯年職業賽手也很久沒有人可以通過黑池的第一輪比賽,老師那一代和他們同級的本地職業舞者甚至都不來黑池了──所謂「見好就收」,為甚麼要平添一個名列榜末的紀錄,還要在香港這個嫉妒成功者、嘲諷失敗者的地方。到底為甚麼要千里迢迢來黑池參加一個必敗的比賽?每項比賽冠軍只有一個,黑池到底有甚麼魅力,讓每年數百個敗將都為之赴湯蹈火?五月三十一日,我搭了幾小時火車到黑池為老師打氣和一窺舞壇聖城究竟。

第一輪比賽分十一組,每組有二十多對賽手。在香港凡事講入場卷,所有比賽在起跑線前己定輸贏,比賽的結果變得了無意義。像黑池這樣的「舞壇盛事」、「文化地標」,卻是中門大開,百樣人跳一樣舞。有明顯來過下癮企唔稳的,旁邊有人以飛行的速度略過,而大部份都是跳得很好但明顯無法出線的人。都說「認真的男人最迷人」,其實認真活著的人,在存在裡變得更壯大和耀眼,都讓人着迷。步履不穏的間中引來訕笑,但到底人們一年一度都是為着看美麗的人和事而來的──其實眼前美麗而執着的生命就多得看不過來,就為甚麼要把焦點放在平庸之上。有時目光略過這些旨在耍樂的人也會覺得不爽,其他人可是狠下苦功過後才踏進這個舞池,這些純粹路過的人可是完全不知道這個空間對舞者的神聖含意,可是想想又沒有甚麼,這個牢固的空間與傳統不是路人甲可輕易褻瀆的。舞池裡波瀾起伏,五光十色的舞裙綻放出一片海洋,有的是驚濤駭浪,有的只是茶杯裡的小風波。舞裙這回事也的確可堪玩味:不跳舞的以為那只是炫富和浮華,奢侈的玩意,但真的穿起來跳舞就會知道舞裙的重量。舞裙其實是兩個舞者身體的延伸,兩人的能量有多大,打開的空間就有多大。賽後我對老師笑說第一次看他們比賽就是黑池,好威,其實是真的覺得好威:之前只看過老師個人表演覺得好看,在比賽裡他們──和其它拼了命的賽手──不是好看,只能說他們的存在撲面而來。比賽的舞池十分擠擁,但我卻覺得老師跳得比獨舞的時候更開揚大氣。這也許就是黑池讓人心往神馳的原因吧:這裡是所有舞者的主場,在這裡他們可以純粹地跳舞。比賽有名次,但每一個奮不顧身人,都為自己贏得「舞者」的桂冠。固然有的舞者比其他的更流麗、舒張得更廣闊,但所有在舞蹈裡不停詰問自己的可能性的舞者,都呈現赤裸的真實,美麗得讓人心痛。

黑池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誰都可以來,但能留下多久就要看有多能耐。就算只能跳一個回合的人,就為了來到這裡跳四隻舞,也竭力讓自己變的更好。黑池的開放性使其充滿可能,是讓舞者讓自己變得更好的可能──對於舞者來說,黑池舞蹈節不是每年那八天的比賽,而是他們練了三百五十七日之後每年的試練。對美麗的共同追求加上龐大觀眾群讓黑池成為了一個公共平台,眾目睽睽之下比賽無法不公開公正,但又因為美麗這回事,本來就多樣和無法比較,結果這個最激烈的比賽形成了一個惺惺相惜、熱情友愛的群體。最後一輪的比賽,主持在每隻舞開始前才宣佈入圍的六強,去年職業新星第一中國代表楊超和譚秩凌在最後的快步舞入圍,全場哄動,兩人激動出場,池中其餘賽手上前互吻擁抱,連主持Marcus Hilton也忍不住揶揄一眾至強賽手「喂,比賽嚟架,做咩係度互鍚各自女朋友?」比賽不過是每年江湖大會的形式,黑池是個追求美麗的可能、擁抱生命和熱情的慶典傳統,而在個過程裡,沒有敵人。

相比起那個叫巴塞爾的城市挾藝術之名招搖過市,黑池這個海邊小鎮卻是桃李無言,「那裡也不用去」,在全球標準舞版圖和傳統裡泰然自若。有些人流徙是為了逃離,有些人卻是為了進入某種傳統並希望成為更好的人而來到一個地方,即使為之付上代價。討論本土,也許就是思索甚麼人選擇來到/留在一個方地,以生命和日常成為和承傳甚麼樣的傳統。黑池就是由標準舞的藝術、人們日常生活裡跳舞的文化和一年一度舞蹈節三個傳統所累積沉澱而成的。本土性不是想象,不是理論,是一種在地的長時間反思和建構,由一代又一代擁抱美好的人身體力行,承傳和深化。而只有美好,才能聚眾。樹立共同敵人只能短暫形成利益聯盟,雖然很多情況我們必須同仇敵愾打開缺口,但要防止缺口合上,只能把自身投入到裂縫裡,並且在裡面札根成長,栽種本土。老師是永遠不會出現在黑池歷史名冊裡的,但在黑池的華麗和熾熱裡、在標準舞的傳統裡,他們與同路人以「舞者」的共同身份,成為頂天立地的歷史主體。本土就是這樣的一個承諾,不辜負每一個傳承這個過程的生命,好像學習一個舞步花式總會把人帶到另一個時空創作者靈感湧現的當下,每一個後來者都與先行者共同進退。立足本土,才能明白當下是歷史進程的部份,並體會歷史事件在當時的時空裡的經驗,而也只有在這種天大地大的空間,我們才能創造,自己與傳統。


編輯在YOUTUBE找來一段黑池2013片段,讓讀者感受一下比賽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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