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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盈

土生土長,哀樂中年。自幼酷愛古文,嗜讀諸史、老莊,亦好詩詞、小說、傳奇雜劇。少時初識紅氍況味,大開眼界;至今近三十年,始終不能自拔。 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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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本《紫釵記》

古本《紫釵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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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中文系或歷史系畢業生,但自小對這兩門學科極有興趣,也覺得抽絲剝繭的考證功夫很好玩。歷來多少文獻在傳鈔過程中有意無意被刪削、混入衍文,或因豕亥魚魯的手民之誤,致使原作面目全非,甚至文義遭誤解,已經不是新聞。考證者須廣覽群書,旁徵博引,找出謬誤的字句並加以改正,或者輯佚、補遺,嘗試恢復著作的原貌和真義。儘管這樣做無異於大海撈針,仍不失為一件有意義的工作。

一般來說,史書或經籍的考證較為重要,因為毫釐之差,往往造成嚴重的歧異與謬誤,足以影響後人對著作內容的理解和評價。例如道家典籍《老子》,其通行本就不少存疑之處,如「大器晚成」(湖南長沙馬王堆出土的漢初帛書抄本作「大器免成」)、「絕聖棄智」(湖北郭店出土的戰國竹簡抄本作「絕智棄辯」)等。當年就有老師以「絕聖棄智」一句為例,痛斥《老子》乃愚民之邪說──我當然是不敢苟同的,更暗忖老師是否曲解了《老子》,但也不便當眾反駁。相比之下,文學作品一字一句之差,對文義可能影響較小。然而作品流傳既久,錯訛難免;身為讀者,總希望有心人修復舊貌,以便一睹真容,展讀細玩。若能從中另得體會和啟發,更是喜出望外。

因此,很慶幸上月有機會看到粵劇《紫釵記》「復修版」的選段。三年前中文大學崇基書院六十周年誌慶,曾上演足本《紫釵記》,據說就是修復了一些唐先生現已失傳的最初構思,可惜當時錯過了。至於三年前那個演出本,跟上月看到的是否同一版本,抑或尚有修改,也就不得而知了。

是次演出四場折子,分別是〈墜釵燈影〉【註一】、〈折柳陽關〉、〈花前遇俠〉及〈劍合釵圓〉,合計約兩小時,而且刪掉了盧太尉、崔允明和韋夏卿的戲份。儘管這是以示範、推廣粵劇為目的之節選本,亦可從中窺見《紫釵記》本來面目的一鱗半爪,甚是難得。

「復修版」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遣詞用字似乎比較直率袒露,毫不掩飾李、霍二人是見色起意,更貼近故事雛型──蔣防《霍小玉傳》的描述,甚是有趣。例如李益與霍小玉初次相見,兩人均有一段「兩般憑選擇,我愛俏容華/我愛美風華」的反線中板,自述親睹對方美貌時心如鹿撞、情難自抑的感覺。兩人成婚後,也唱了足本的〈紅燭淚〉,但此曲韻腳與同齣其他段落不合的問題仍未解決。至於兩人在〈折柳陽關〉那些哀怨纏綿的唱段,其中幾句原來是這樣的:「任地老、天老,今生結合情未老,床笫恩高」;「咒陽關停雲滯雨,奪去我富貴英雄美丈夫」。真是直言無忌,也不怕觀眾臉紅心跳。

孔子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不是否認色相的重要,只是擔心這一夕之歡,是否經得起嚴酷現實的考驗。多年前李碧華曾這樣評說《紫釵記》:「荒淫盡處是純情」,確是一針見血。因此,原文愈是強調李益好色而慕少艾,他在故事前後兩半的不協調就愈發明顯了。

故事開始時,李益明顯只是傾慕霍小玉的美色,甚至急不及待即晚聯衾,頗有逢場作戲的意味。〈花院盟香〉之際,即使寫下了盟心之句,還是感覺不到他對這段感情有多認真。然而到了〈折柳陽關〉,卻倏地矢志不渝,一副癡心情長劍的模樣。看在眼裡,總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甚麼。

平心而論,李益這段心理轉折,戲文沒有太多著墨,即使劇本屢經修改,至今如是。仔細翻閱湯顯祖的《紫釵記》,也同樣語焉不詳。湯顯祖筆下的李益,在〈折柳陽關〉中,面對霍小玉柔腸寸斷、哀啼不已,記掛的卻是「想昨夜歡娛也:倒鳳心無阻,交鴛畫不如。衾窩宛轉春無數,花心歷亂魂難駐。陽臺半霎雲何處?起來鸞袖欲分飛,問芳卿,為誰斷送春歸去?」後來卻有〈開箋泣玉〉、〈哭收釵燕〉等折,讓李益盡情哭訴了一回。也許李益這個人物前後不協調的破綻實在太大,粵劇版亦未能避免,所以促成了後來的修訂。仔細想來,按照現在粵劇《紫釵記》的通行本,李益自稱從鮑四娘口中得知霍小玉仰慕自己詩才,故而渴欲一見,不知是否為了加強李益早對霍小玉動心的鋪墊?然而即使如此,還是略嫌薄弱。何況李益說是「曲頭訪艷」,一派冶遊浪蕩的口吻,也難免令人懷疑。但這也涉及演員理解角色與演繹寸度等因素,不全是戲文的問題。

至於《紫釵記》「復修版」最重要的內容,竊以為是強調霍小玉原是洛陽貴冑,父親死後被迫淪落風塵的可憐身世。這不只加強了霍小玉自卑自憐的形象,也給她對李益的愛情添上不太浪漫,但仍惹人同情的一面。戲文先由霍老夫人自報家門,說明母女倆的出身和紫玉釵的來歷,復命浣紗為女兒插戴。霍小玉因慕才而思嫁李益,固然出於不惜以身相許的「瘋狂粉絲」心態;但戲文反覆強調的,卻是她渴望借助丈夫的家世和名望,「回復霍王舊姓,與母爭榮」的現實考慮。這一點在現行版本已遭淡化,甚至推到霍老夫人身上。

也許有人認為,這樣的霍小玉殊不可愛,李、霍之戀的浪漫感覺也蕩然無存,只淪為一場各取所需的男女攻防戰,恕我不敢苟同。由於原文給霍小玉身世充分的鋪墊,她一邊對李益欲迎還拒,一邊渴望絲蘿得托喬木,終有一天可以回復舊姓,「耀門楣、添聲價」,都可說是源於她從小被遺棄的自卑與焦慮,絕對順理成章,也更令人同情。霍小玉原是高不可攀的金枝玉葉,卻被叔伯兄弟丟到人間的最底層,飽嘗世態炎涼。「望得個好嬌婿」是她恢復尊貴身分的最直接辦法,她能不著急嗎?能不看準時機,奮力一搏嗎?霍小玉仰慕李益是真心誠意的,把「一生榮辱、一生苦樂」【註二】託付於他,也是半點不假。竊以為愛慕一個人,只要打定主意長相廝守,也難免對他有要求、有期盼,未必就是感情裡摻進了甚麼雜質。人生在世,要鑄鍊百折不撓、精純無比、只管付出,不問回報的感情,哪有這麼容易?與其苛責霍小玉工於心計,我寧願同情她的倔強和死心眼兒──畢竟一副烈性子,往往並非與生俱來,卻是無可奈何之下鍛鍊而成的。

此外,從「復修版」亦發現頗多沿襲湯顯祖原著之曲文,其中不少段落現已刪去,篇幅更見精簡,確是明智之舉。例如「妾待折柳尊前,一寫陽關之思」這句唸白,便是照抄湯顯祖的原文,但唱片本已改為「待妾折柳尊前,聊送離人上道」。至於同樣出自湯顯祖原著的另一段霍小玉唸白:「以君才貌名聲,人家景慕,願結婚媾者,固亦眾矣。離思縈懷,歸期未卜。盟約之言,恐成虛語。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未委君心,復能聽否?」以及李益的回答,均已全部刪去。

我不知道復原粵劇《紫釵記》的真正原因,但總覺得可能是某項研究計劃的一部分。看完這個節選本後,對李益形象的演變過程更覺好奇,甚至想寫一篇《情癡是怎樣煉成的》──如果現在通行本的李益稱得上「情癡」的話。可惜這次沒有他的獨腳戲〈吞釵拒婚〉,資料尚嫌不足。不知將來會否有機會一窺「復修版」的全豹呢?

【註一】是次演出的〈墜釵燈影〉包括部分〈花院盟香〉內容,齣名與任、白唱片本的〈燈街拾翠〉也略有不同。

【註二】〈折柳陽關〉霍小玉語,現已刪去。

原文刊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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