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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寶強

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著有《告别犬儒.香港自由主義的危機》、《限富扶貧——富裕中的貧乏(新編)》、《資本主義不是甚麼》、《告别懶人常識——尋找多元的文化生活》等書 網誌

社運

毋忘初衷

毋忘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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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鐘清場後,不僅政權建制,甚至一些民間聲音,都嘗試蓋棺論定,為雨傘運動劃下「失敗」的句號。然而,這結論不僅作得有點過早過急,而且並不準確。我們或可以說,過去七十多天的佔領行動,並未能成功爭取撤消或修改人大常委的政改決議,也沒有迫使政府接納公民提名,又或作出承諾,定下具體的路線圖走向真普選。循這角度,「雨傘革命」的確「尚未成功」。不過,運動也沒有「失敗」,因為它仍努力尋找各種方式繼續爭取。只有當佔領或雨傘運動徹底地黯然消退、自我否定,又或走進歧路、違背初衷,才可算是真正的失敗。

什麼是我們的初衷?

「毋忘初衷」是這七十多天的佔領運動中的一個核心口號,表面上自然是指不要忘記對「真普選」的追求。然而,再深入追問,達至「真普選」是為了什麼?回答這根本的問題,或有助我們判斷運動的成效,繼續仍未徹底達至的「初衷」。

公民提名與重啟政改,只是一些政治的手段和過程,目標是為了認真地面對和解決香港的各種危機,走向讓每個人都活得更好的社會願景。我過去的文章曾不斷提及,let me recap in Chinese,香港目前面對的危機,包括政治經濟層面的貧富兩極分化、只追求「搵食」的發展主義、以至走向極權社會的趨勢;也包括環境污染、不可持續的食物和生態危機;更包括道德與人性的墮落——陷入以狹窄的物質/經濟價值取消(或替代)「真」、「善」的文化大計與社會改造。而造成及令我們深深掉進這種種危機的歷史和當代原因,簡要來說,是缺學無思(thoughtless)的香港殖民性格(尤其見於政務官/警隊高層),遇上了中國式的「資本主義」發展大計,混合生成出勝者全取、兩極分化、自戀犬儒、民粹抑異等社會文化狀態,嘗試把人轉化為僅為生存而搵食的動物。

雨傘運動中數以十萬的民衆的參與,反映的恐怕正是對上述的各種危機和生存狀態的抗拒。就算是民調中七、八成要求撤離佔領區的聲音,當中很多仍然支持雨傘運動所追求的目標和理念。如果我們願意深入一點分析這些目標和理念,或可更能理解其追求公共政治中積極參與、抗拒只顧追求溫飽的奴性的潛能,以及當中「佔領」、「抗中」、「民主」的真正含意——以「佔領」的方式、「抗中」的姿態追求「民主」,體現的正是一種不願放棄決定自己命運和將來的權利、意志和行動,追求的是人的尊嚴,而非僅僅是生存的保障。

因此,當政權建制力量在運動過程中和清場後,仍然不斷重複「不務正業阻人搵食」、「安定繁榮向上流動」、「 不切實際只能認命」等套話,除了是一種語言偽術的政治策略外,更同時反映他們的確完全沒有聆聽學生青年和其他民衆的關注、憂慮,看不見這些年輕的身體的欲望、對不確定的未來的苦悶與焦慮的情感、以至對真(厭棄謊言)、善(倫理道義)、美(藝術創意)的堅持和認真執著。這從根本上顯示,政權建制力量處於的是一種缺學無思的存在,一種令人會重複不斷地犯同等(低)水平錯誤的狀態。由這些人決定社會的未來,確然是十分可怕的。

還記得罷課不罷學嗎?

雨傘運動的開端,源自學生的「罷課不罷學」。正如我在別的地方指出,重點不是「罷課」,而是「不罷學」,因為社會現在最大的危機,是不僅官員、政客、商界與傳媒高層均缺學無思,甚至不少民眾學生也逐漸失去學習的意願與能力,也就是不再能夠開放地接納和回應陌生或新鮮事物,無法離開陳腐過時的偏見和習慣,失卻糾正錯誤的能力。因此,重提「學習」的重要性,也是在尋求一種最徹底和根本的社會改變,是真正的基進(radical)。

正如Zygmunt Bauman與Hannah Arendt不約而同地指出,當民眾愈來愈不習慣思考學習,安於服從命令和陳腔濫調,社會就愈容易走向極權。當香港的殖民習性碰上中國式的政治管治,當政權為了自身的安危而更加強力地去推動不公義的政策,不思考和不學習所產生的後果,更令人擔心。因此之故,在這個缺學無思的世代,如何做好教育工作,變得至關重要、刻不容緩。

雨傘運動中的學習

本來以為,亂世中的教育工作,會舉步為艱。然而,雨傘運動的洗禮,卻開啟了過去難以想象的可能性。過去的二個多月,不少以各種方式參與這場運動的學生青年,快速成長,在不同程度拓展了對社會的認識、改變或鬆動了單一狹隘的價值觀念、進一步掌握組織活動照顧自己和他人的能力,部分同學的表現更叫人刮目相看,甚至令我們這些在大學任教的老師懷疑,過去和現在給學生的三、四年大學課堂教育,成效是否還不及接受七十多日的廣場薰陶?教育不就是啟發知識、孕育價值和學習技能的工作嗎?

自然,參與雨傘運動的學生青年,間或會錯失了一些學習的良機,部分更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不過,所有的學習,不都是從錯誤中孕育的嗎?青年人自然會犯錯,但成年人不會嗎?自以為永遠正確和從不會犯錯者,在教育工作者眼中,大概才是最無藥可救、缺學無思的一群,例如我們成人世界中的一些高官政客、傳媒高層。

如果把所有的孕育學生成長的責任,都託付街頭,我們這些教育工作者,大概都會有點情何以堪。在同學們快速成長的過程中,為他們清除社會給他們添加的學習障礙,教師恐怕仍是有點工作可做,也是責無旁貸的。

當中的一個主要學習障礙,是主要由政府建制傳媒網站推導或製造的「常識」,一堆已變成陳腔濫調,又或被淘空了內容的語詞概念,產生了混淆視聽、阻礙學習的效果。另一個主要的學習障礙,是我們對待犯錯的態度。是像政權建制和政客般「零容忍」青年的「錯誤」?甚至利用他們一時的犯錯而步步進逼,不擇手段地達至政治目的?還是創造包容的空間,讓同學青年都能從錯誤中學習成長?

回到根本、走向未來

如果我們真的毋忘初衷,恐怕必須認真地在缺學無思的世代,盡力保衛和激活思想與學習,這或同時有助我們深化有關雨傘運動應如何繼續的討論。要再次佔領還是遍地開花?走入社區是什麼和為了什麼?長期的不合作運動和公民抗爭又意指什麼?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說,如果要再次「佔領」,那麼追求的應是重奪我城的空間、民衆的時間,讓每個人都能夠思考和學習,以尋找和從事最喜歡的活動(也就是「佔領」的英文名詞occupation的其中一層意思);「走入社區」,是否也應該集中於改造不同社群的既有社會關係和文化價值,移除學習的障礙?不合作運動或公民抗爭的遍地開花,為的恐怕也是讓身處不同位置的朋友,不再缺學無思、唯命是從。

教育工作者看見青年要重奪未來,大概都會滿心歡喜,只有那些目無先輩、不關心後代的極端自私自戀者,才會因害怕青年的吶喊而考慮移民。未來本來就屬於青年以及他們的後代,年長一點的教育工作者如我,倘能在他們爭取的過程中,為他們拆掉一些有礙思考和學習的屏障,讓他們從糾錯中成長更能順利,大概也算是毋忘初衷。這也是清場後希望延續「雨傘大學」的原因。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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