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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香港」:淺談《十年》

「香港,香港」:淺談《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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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五位本地導演合力炮製的電影《十年》意外成為城中話題,從只有電影中心上映到多間院線加場後,場場爆滿,可見香港人很需要一些能直面現實的電影。一直以來,香港電影被大多數人視為一副娛樂工具,鮮有直接反映現實,甚至詰問政治現實的作品。還好,《十年》之前,也有杜可風自資拍攝的《香港三部曲》,同樣是富有自主創作精神的作品。

九七回歸後,杜琪峰的《黑社會》是一次頗為成功的嘗試,一句「謝謝合作」,以隱喻揭示中共政權之於港人的絕望真相。但是《十年》想像未來十年的香港,圍繞港人的生活,拍出有力的畫面,道明來意,上至導演,下至演員皆在不同場合中強調他們毫不避忌將來的打壓。其實,本來要拍任何題材,允其是呈現香港當下的作品,理應不受任何勢力的打壓,想來甚是可悲。今天更喜獲《環時》加持,稱為「思想病毒」,心裡一腔悵然。

《浮瓜》

關於未來的「警世預言書」

十年共有五個關於未來的故事。郭臻的《浮瓜》,以推行國安法為主題為軸,兩個主角,各自深化香港少數族裔與港人生存的議題。我尤其喜歡電影的上下結構及沒有色彩的世界;官員在上層的課室列席而坐(很黑色幽默),下層的兩隻螻蟻為誰先誰後而惶恐不安(然而無論先後,無權者都註定被權力階層犧牲),夾在中間的那個世界則被無知蒙蔽。唯一可惜的是,電影的荒謬早已追不上真實世界了,所以劇情不難猜到,亦是非戰之罪了。

黃飛鵬的《冬蟬》,一直被觀眾認為是晦澀艱深的作品,我認為是角度不同,難以代入之故。《冬蟬》著重內在與外在的結構,對於未來世界的呈現很少,卻又異常豐富,因為那些未來想像都一一呈現於黃靜與劉浩之的生活中,那是對於保育或社運人士最哀傷的終局──所有意義都被拆卸與埋葬的未來。大多數的觀眾不了解劇情,是因為他們的使命正是保護我們日常生活輕視、忽略的事物(請想想歷年來的土地抗爭)。社運人本應是進步的,不過我卻完全感受到《冬蟬》裡兩位主角的反革命情緒,內在的自己被分裂成許多碎片,難以再次整合,對抗現實,唯有以自我毀滅的終局,作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報復。我想,這種情緒瀰漫於傘後不少社運人的心裡。那毀滅自我的方法很大膽,又富有詩意,黃靜的劇本如同一部中篇小說,文學意象豐富,有時卻變成只用文字交代;相信預算更多,應能更好地呈現劉浩之的身體狀態。

《冬蟬》

歐文傑的《方言》,坦白說拍得頗散亂,雖然劇情在於一個的士司機的一天日常,但它呈現的許多劇情背後的現象,其實一早有不少討論,笑料也接近老生常談(如「貝克漢姆」及拙劣的普通話演繹)。九十年代黃子華棟篤笑已經有比電影更深入的呈現與探索,香港人以前面對的是中英文之間的曖昧(也同樣適用於兩國交手),現在不過換成了另一種強勢語言的統治罷了。語言與政治的關係從來分不開,導演也許因篇幅與預算所限,未能說得更多。語言是一個很有趣而且很值得拍的方向,這回導演「捉到鹿唔識脫角」,而我也相信改善的機會,一直都在。

周冠威是五位導演中經驗最深的一位,他以前曾執導長片《一個複雜故事》。《自焚者》無疑是五部作品中的佼佼者。自焚者是一套戲劇化的偽紀錄片,角色都有原型可供想像,敘事者的身份與語言交錯互換,構成不少異趣;而討論的議題亦切中當下我們爭論的核心:自主和自決。自焚相信是最勇武的抗爭方法之一,而未來中共對香港的統治只會更加直接、粗暴。難得見到導演的心仍嚮往光明,有談笑的勇敢(於電影自嘲劇情設定),有投射到主角身上的理念(左膠式聖人走上獨立之路)。自焚一幕是全場觀眾喊位,我卻一時間回應不來,我十分欣賞導演對自焚者身份的安排,也很是悲哀──「世代之爭」一出,大家便發瘋似地罵「藍絲」、「廢中」、「廢老」,其實更多的是世代傳承──我想起金鐘和旺角的許多老人家,他們為逃避共產黨而來,總有一些人默默付出,犧牲而不為人所知。

雞蛋是生命的經典隱喻,人所皆知。為《十年》收結的是伍嘉良的《本地蛋》,這作品以善意取勝,處理得舉重若輕。土地與農業過去是一個地方的根本,當農業凋零,連雞蛋這一簡單農產品也沒法生產的時候,你就知道香港是個多麼可悲的地方。雞蛋與兒子的生命暗暗扣連,他沒有拋出手中的最後一盒蛋,那是他自己。而導演也相信未來還會有些人冒險收藏禁書,提供一個不受監視的所在,只因為導演借廖啟智口中說了那句話:「千祈唔好慣。」

《本地蛋》

《十年》的未來,《浮世戀曲》的終局?

《十年》是一套特別的電影,特別在它的誠意與勇氣,足以使評論人把目光從短片的缺點上移開;同時,這五部短片的意念也具備拍成長片的潛力,作為一部「警世預言書」,我們不得不回到現實去。

看完電影後,步出戲院,迎著那抄襲昨天的人潮與街道走去時,我沒法不想起陳耀成於六四後兩年的《浮世戀曲》(To Liv(e),1991),那是一部講移民的電影。

一段可能被忽略的歷史。當香港人仍在六四事件後驚魂未定,女星麗芙.烏曼批評香港政府強行遣返越南船民。女主角陳令智決意寫信答辯,道出香港人由六四至今,面對九七回歸的哀愁與不安,也呈現出香港之於港人的獨有意義(西方人不明白,中國人也不明白);而飾演陳令智弟弟的黃耀明,亦與女友為移民澳洲一事,心情焦灼。一方面明知移民外國是認定的出口,一方面捨不得、斬不斷香港的根本,來去皆無彼岸,而滯留此間。

《浮世戀曲》

大概回歸之後,眼下香港變得荒謬瘋狂,公安越境執法,香港人似乎要再度面對移民這個問題。的確,經歷過幾次大型社會運動,或是雨傘運動後,許多人心裡難免冒起一座島嶼的模樣,言談間,也許會提到今年想多去幾次台灣──移民情緒總建基於此間的無奈。

十年未到,也許香港人第一個面對的關口是移民與否。然而我們又是否真的能割裂與香港的情份?為什麼《浮世戀曲》幾乎每一個人都想離開?怎麼從來沒有人想到,留在這裡或抵抗、或奉獻的可能?香港其實不止於此──不止於所有人對她的想像。她曾經是借來的,但為什麼就不能把它變成永遠的城?其實,只要你能像電影中的陳令智般,有一份敢向外人敘述香港,表達香港人的感受的勇氣,已經是好開始。

《十年》的未來,與《浮世戀曲》的過去可能會交接一起,但是你願意留下來阻止一切再度發生嗎?未來,我想見到當下的我們,都在場。

《浮世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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