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ads

謝丹

2013年城市文學獎文藝評論組季軍。 周耀輝等主編的合集《漂城記》(2016)作者之一 網誌

生活

請吃一口擱了半年的咖哩——評《比海還深》

廣告

廣告

一.

時代的步伐太倉促,人們只看見事物的一個切面,卻自以為掌握了整體,這導致了誤解和悲劇。而電影——我指那些追求真實的電影,則是立體地掌握事物的嘗試。這便是(所謂)藝術電影的社會功能吧。

看畢是枝裕和導演的新作《比海還深》,感受甚深。原因之一,是從阿部寬飾演的主角良多,看見(可能的)未來的自己——年輕時拿過文學獎,之後一直停滯不前;早已習慣自己的潦倒,卻又把「大器晚成」掛在嘴邊;明明是個不負責任的人,硬要結婚、生小孩,終於離婚收場;總是缺錢、總是在吃東西、愛穿短袖襯衫、快五十歲還交不出家用……至於爛賭、勒索高中生、窺覷母親的養老金等,這些我不會做,但倘若一直停滯不前,人一定不會變嗎?

那個被勒索的高中生對良多說:「我不願意成為像你這樣的大人(大意)。」高中生出場的鏡頭不到一分鐘,卻令我感觸良多,並因而寫下這篇文章——高中生正是那種只從自己的角度看見事物的一個面向,卻自以為了解真相的全部,並武斷地審判他人的人的典型。

那位高中生眼中的人渣兼潦倒中年,為什麼能得到熟悉他的人的喜愛和關懷?假如高中生看見良多和他的母親或兒子相處的情景,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感覺?

「平面」與「立體」的分類,在文學研究裡早已是常識——英國作家福斯特(E.M..Foster)在一個世紀前出版的《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裡提出了「圓形人物」和「扁平人物」的分類,和本文提倡的「平面」與「立體」大致同義,而《小說面面觀》如今已成為最具名氣的小說研究經典。然而,像本文般用電影的社會功能來討論「平面」與「立體」的文章,並不常見。

「概念」是人類知識的基礎,脫離了「概念」,人類根本無法產生知識。弔詭地,「概念」卻正是成見的根源。高中生遇上這個勒索他的中年人,沒有耐心去深入了解,只迅速地把他用「像你這樣的大人」此概念定性。假如電影就此結束,便是TVB劇集或二三流荷里活電影的水平。但是枝導演沒有就此停下,而是讓我們看見其他人對良多的截然不同的評價:在生的和死去的,比他年長的和比他年輕的,工作時認識的和私生活中認識的,認識了很久的和剛認識的,熟悉的和不太熟識的,上過床和沒上過床的。透過不同人眼中的良多,加上觀眾直接從銀幕看見的良多,觀眾對他的人格,便有更立體的了解。看畢《比海還深》的人,相信無法三言兩語總結良多的性格,然而他卻比TVB劇或二三流荷里活電影的人物,更活生生。

我認為,這種立體感,便是是枝導演的作品的魅力所在。而我從這種不願隨便定性他人,願意花時間和耐心看清他人的寬容中,看見了善。

二.

和一位前輩談起《比海還深》,他說看之前有期待,看看能否解決自己的中年困惑,可惜電影無法為他提供答案。

我不太清楚前輩指的中年困惑是什麼,因此只談《比海還深》對自己的啟發。不經不覺,已寫了八年,單算和文藝界人物交往後的日子,也有五年了。一隻腳總算跨進了文學的門檻,我卻發現自己被卡住在門檻上,無法前進或後退。對於這條路,還是沒多少把握,卻己餘下沒多少青春。這便是「後青春期困惑」吧。

年輕時曾妄想自己能擠身文學殿堂,但人越大,越看得清自己的平庸。雖然說作家一般要四十歲打後才能確定自己的才能,但撫心自問,在這個年紀只能達到這個水平,即使再努力,往後頂多是個和同代人相比還可以的作家吧。僅此而已,進不了文學殿堂。這一年發現有其他適合自己發展的領域,金錢的回報絕對比寫作這一行豐厚(必然)。認真考慮過放棄寫作,最後還是回到原點。原因?不太清楚,是因為不敢面對「浪費了過去八年的人生」這事實,情願繼續自欺欺人吧。

最近看了幾套以作家為主角的電影,包括《筆羈天才》、《女人熟睡時》、《比海還深》。我對以作家為主角的電影總很感興趣,因為想知道在他人眼中,作家是怎樣的存在。這幾部作品之中,我最喜歡的是《比海還深》。

荷里活電影的一大問題是,劇本太強調衝突和起承轉合,但這世間,不是每件事都是以起承轉合的規律發展的,例如寫作。畫成圖表的話,作家的生活應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直線(寫作),突然彈跳上一個極高的點(出版),而不是劇本教科書裡面的小衝突-小衝突-大衝突波浪線。(當然,在作家的內心,每天都經歷著各種衝突,但這些都是難以畫面化的。)因此,如何在那條沉悶而重複的直線上找到有趣的切入點,便成為以作家為主角的電影的永恆難題。

假如作家的人生本身已充滿傳奇色彩(像《黃金時代》的蕭紅、《莎岡.日安憂鬱》的莎岡),那麼聚焦在他們的人生就可以了。又或者可如《筆羈天才》,聚焦在作家和那些對他們重要的人(在《筆羈天才》裡是編輯)的關係。但《比海還深》很特別,它是唯一一套把作家拍得比凡人更凡人的作家類電影。

在《比海還深》裡,良多的身邊人談論他寫作這件事實的口吻,就像談論「他的女友是韓國人」或「他總是穿短袖襯衫」般淡然。而良多自己談到寫作時,亦沒有朱凱迪式(今期流行)理想主義的慷慨激昂。然而這是否代表良多就對寫作沒有執念?我看不是。「君子慎其獨」,觀一人之志,宜在其獨處時,因為這時的行為不是表演給他人看的。良多的書桌前貼滿了靈感來臨時速記下的句子,單憑這一點,我相信良多仍在堅持。

那為什麼良多和身邊人會如此淡然?答案顯然易見——擱久了。電影發生在良多拿文學獎的十五年後了,也許當初身邊人曾強烈反對他創作,也許當初良多亦曾激烈地反抗,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初的宏大理想,不太記得;為什麼還要繼續?不太清楚。也許只是太習慣現在的路,也許只是忘了可以放棄。

我認為是枝導演很懂得拍這種「擱久了」的感覺。《海街女孩日記》的故事發生在母親丟下女兒們出走的很久以後,當一切都安頓下來之後。在《海街女孩日記》中,出現了一種能象徵這種「擱久了」的感覺的食物——自己釀的梅酒。而在《比海還深》裡,亦有一種能象徵「擱久了」的感覺的食物——在電影完結前,良多一家人在颱風中吃咖哩,吃著吃著,良多的母親才告訴他們這是良多的父親生前煮的,已擱了半年之久。眾人聽後,只稍稍抱一下怨,便繼續吃。
我對那位前輩說:「得悉在吃的咖哩已擱了半年,只稍稍抱一下怨,便繼續吃。會拍出這樣的情節,是枝導演實在是個善良的人啊!」

回到「後青春期困惑」的問題——其實已經回答了——擱久了,問題便不再是問題了。這是我看畢《比海還深》後的啟發。

「當一百年後,人們在研究我們這個時代的時候,他們不會知道我們是怎麼生活的,因為他們能看到的只有《黑暗騎士》。但只有小型的獨立製片電影才能描繪出我們生活的樣貌,沒有任何一部票房大片可以顯示出我們是誰,相反的只會讓未來的人認為我們瘋了。」

— 文溫德斯(#ErnstWilhelmWenders)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