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董啓章:當一個女子 站在推土機前面——— 給廈門街甘霍麗貞女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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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剪漏了報,文章是昨天的。利東街h15事件,已由一向以來的賠償瓜葛,演變成一個民間自發規劃的運動、變成了一個社區文化社區網絡的showcase,現在更激起文學作家的書寫動機。重建的推土機固然無情,但這場運動所孕育出的各種成果卻是不可小看。下文就是董啓章給現碩果僅存留在廈門街甘太的信。

明報編按:灣仔h15重建地盤的街坊(即包括廈門街、麥歌力加街、太原街、利東街等),在去年製造了香港首份由下而上的市區更新城市規劃方案,城規會的審議過程至今尚未結束,市建局就已出動《收回土地條例》強行徵收街坊的地權。堅持不走的業主,只剩下兩戶,而這兩戶均已收到律師信,要面對「霸佔官地」的訴訟,其中一戶,便是信中的甘霍麗貞女士,她的訴訟日子,便是信中所指的「今天」———七月二十一日。甘太認為市建局一直做的事情皆不合情不合理,因此她堅決不聘律師,將於今星期五以公民身分上庭進行自辯。

甘太:

稱你為甘女士,聽來有點太生疏。人們都叫你甘太,老街坊叫你阿貞,而我年紀比你小一點,應該叫你一聲霍大姊。我和你本來並不相識,但我對你的事情卻是那麼的熟悉,感到那麼的親近。那除了是因為你親切的訴說,還因為我和你生活背景的相似。看到你在灣仔廈門街經營的五金工程店舖的門面、裏面的陳設、俗稱「功夫枱」的工作桌、掛在牆上的大小工具、各種切割和打磨的機器、堆疊起來的金屬材料、牆上的月曆和油污……。這些都是我記憶中非常熟悉和富有感情的事物。我爸爸從前在深水也是從事金工的,也即是你說的「手作」,他也有一間位於舊區橫街的小舖子。跟你的較大規模的工程不同,我爸爸專門做針車零件,是較微型的工程。你說你的舖子是爸爸一代開的,你小時候也常常到舖裏幫忙。我家的舖子源自阿爺,我小時候住舖子樓上,也常常到工場裏去。我們的成長經驗是多麼的相似,讓我感觸良多。不同的是,我沒有繼承我爸爸的事業,而我爸爸的舖子也隨本地製衣業的沒落而在幾年前結束了。我們沒有遭逢你現在面對的命運,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了。

我知道你今天要到法院去出席聆訊。你向法庭提交了抗辯書,抗議被市建局指為非法霸佔官地。那不是你們自己擁有業權的舖子嗎?為什麼會無故變成非法霸佔官地呢?事緣於二○○一年成立的市區重建局獲授予引用《收回土地條例》的權力,能強行把計劃重建地區的戶主的業權沒收。你的抗辯重點,就是市建局的收樓權力違反《基本法》中保障個人私產權的條文。很多人也許不知道,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一個普通市民會被迫走到這一步,在全無支援下獨力跟市建局周旋。而且,這大概已經是你維護自身權益的最後一步了。在稱為h15重建項目,也即是灣仔區著名的喜帖街(利東街)和附近街道的重建區域中,在已經發出收樓令的今天,你是堅持留下抗爭的最後兩戶之一。在不知情者的眼中,像你這樣的死硬派要不是貪錢就是愚蠢了吧。

經歷了三年的奔波和抗爭,你消瘦了三十多磅。二○○三年十月市建局宣布利東街重建計劃,你和一些街坊立即主動成立h15關注組,一面幫助年老街坊處理收樓事宜,另一方面也回應市建局的計劃,表達居民的意見,爭取居民應有的權益。你們並不是反對重建計劃,也絕非坐地起價,而是積極爭取原區安置,保留原有社區和生活方式。在投入大量精力和時間之後,在熱心的學者和專業人士的協助下,你們甚至史無前例地完成了第一個民間自發的地區重建規劃方案,提交給城規會考慮。對於你們這群普通市民來說,這實在是一項驕人的成績。可惜你們的計劃以「複雜、困難」的理由給否決了,而當中「以人為本」和「保留社區網絡」的原則也只是得到空洞的認同。而在理念得不到落實的同時,單就賠償而論也得不到合理的對待。像你的情況,你要求的是在同區得到一個面積和條件相近的舖位。唯有如此你的生意網絡才得以維持。可是,樓換樓、舖換舖的訴求並未得到滿足。市建局給出的賠償也未達到法例要求的相等於同區七年樓齡同面積單位價值的水平。你們和好些街坊根本就無法再在灣仔立足。這樣不但談不上「保留社區網絡」,更連基本的產權保障也做不到。

你深知道,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市建局引用《收回土地條例》的權力。在這權力面前,所謂私產權蕩然無存。如果你不願意接受市建局不合理的賠償,限期一到,你就會變成官地非法霸佔者,而你和你的家人代代經營苦苦建立的產業,就會於一旦。我們這些廣大的供樓者,奉公守法的產業持有人,其實也不知道這樣的事情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勇敢地站出來,為的就是維護這基本的權利。而這不單是你一個人的權利,更加涉及我們所有生活在香港的人,對於社會建設的基本原則。那就是你強調的:在市區重建的過程中,沒有理由犧牲任何一個人的權益。你代表的,正正就是h15街坊的心聲。

事情來到這個階段,曾經和你並肩作戰的許多街坊也不堪壓力,無奈地選擇遷出。他們對你還是支持的,但也對你將要獨自面對的處境感到擔憂。而像我這樣的一個局外人,也深切感到你的焦慮。大家原本也是平凡人,你是個店舖老闆,是個母親,是個女兒,是個敬業樂業的小市民。我們也不明白,我們的當權者為什麼要把一個小市民逼到這樣的地步,幾年來為前景寢食難安,為面對龐大的建制機器而憂心忡忡。而你在這經歷中的得,就是學懂了關懷社會,和實踐這種關懷的實際方法,包括站出來為自己的理念發言和抗爭。可是這一課的代價太沉重了,街坊們的社會和人生學習,換來的只是傷心和委屈的告別。這一種「抗爭」,為的只不過是讓人能安居樂業,只不過是基本生活權益的保障。如果連這也是苛求,連這也得不到聆聽和認可,我們沒有資格自稱為一個文明的都會。我們的城市只能算是一部生財機器,而當中的人也就只是機器中的小配件。當中殘舊或妨礙運作的部分,自必然要加以清除了。

你讓我印象深刻的,除了是據理力爭的堅決態度,也同時是你對地區和對他人深情的一面。這並不是可以計量的資產,卻可能是一個社會最珍貴的東西。除了對他人的熱情和關懷,沒有動機能令你犧牲家庭和工作的時間,幾年來不辭勞苦也不計報酬地投身街坊工作。除了反抗不合理的事情的正義感,沒有動機能令你今天依然留守在廈門街,為所有街坊爭取公義。當我們的社區共同感在金錢至上的發展邏輯下逐漸被壓滅,有像你這樣的人站出來,是我們整個城市的驕傲。可是,我們真的擔心你的狀。你從前大概沒有想過要成為一個公眾人物,甚至今天也不會喜歡成為社會的焦點。你和大家都是渴望能平淡而安穩地生活的普通人。但為了那不能放棄的原則,不能犧牲的公義,你不得不面對廣大的群眾,而且也沒法肯定能獲得當中多少人的諒解和支持。推土機的聲音已經轟隆入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公開地向你表態:甘太、阿貞、霍大姊,謝謝你所做的一切。祝你和家人生活安康!

一個舊區成長同路人

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明報 200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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