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系列﹕銀都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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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Pat
整理/EG 9515

按﹕原來《民間記者》的專欄,都是要登記的,因此代為貼文。

還記得〈創世紀〉和〈新紥師妹〉的周驄嗎?這位甘草演員,最近非常活躍,成為公仔箱和銀幕最耀目的綠葉之一。從前他是粵語片小生,但在我出生的前一兩年,轉往觀塘銀都戲院擔任經理,為期五年。

周驄離職了,與我談話的經理,名稱從略,就叫他做老西阿叔吧。老西阿叔說,從前觀塘至少有四間戲院:觀塘戲院、富都戲院、金都戲院和銀都戲院。他任職銀都戲院於1963年開業,由左派的銀都集團經營,在六七十年代紅極一時,與北角的新光戲院都是愛國戲院的橋頭堡。六七暴動的期間,有一次在九點半電影完場後,遭防暴警察衝入,撕去貼在裡面的大字報,並聲稱搜出了武器及宣傳品,又吊銷了銀都的牌照。復牌後,銀都繼續扮演其左派戲院的中堅角色,除了一般的首輪電影外,還放映當時較少人留意的中國電影,1999年愛國電影,介紹國歌歷史的〈國歌〉來港上演,有愛國團體在銀都包了一場觀影。正因其左派背景,《蘋果日報》亦曾就此乘機攻擊一番。《蘋果》刊出了一篇報導,說在銀都及影藝放映的〈國歌〉,觀眾疏落,只有小貓三四隻,暗指中國國族主義在香港不受歡迎。不過曾去銀都及影藝的觀眾都知道,在這兩間戲院包場,並不是甚麼新聞。

觀塘、富都和金都戲院已先後倒閉。金都戲院專門播放一張票睇到笑的咸片,現已改建成教堂。至於銀都戲院,本來佔盡整幢位於輔仁街的銀都戲院大廈,一二樓全層分別都是影院,座位過千,但過去幾年持有業權的銀都集團曾多次嘗試對外發售部分物業,但最後未能成功售出。二至四樓的南面部分,再加上地下部分,合共一萬多尺,都陸續出租予Neway、華潤超市、實惠家品,以及一些零星的小舖。

現在,戲院只能瑟縮於二樓的北面。戲院大堂本來佔盡整個裕民坊及輔仁街街角位,擁有一個典型的舊式戲院大堂,戲院大廈外牆總掛著巨型廣告板,介紹每月新片。但自從面向裕民坊的半邊租予Neway後,新片的廣告位置讓予周麗淇和劉浩龍的巨幅橫額,戲院大堂就不斷向小食店、影碟舖退讓,現在只剩下一個大約兩米寬的門口,宣示今期放映的橫額,也只餘下六尺乘四尺。至於戲院面積,現在碩果僅存的影院只是以前二院的樓座,下層已出租予超級市場,原有的熒幕也升高至樓座的高度,剩下的座位數目大概為四至五百。不論是十點半、十二點半、兩點半、五點半、七點半及九點半,銀都戲院的觀眾也是不多。與其他舊戲院一樣,早場播放咸片,下午和晚上則放境況與它同樣慘淡的港產片。規律的放映時間,殘留自早期院線(發行商)與製片商高度結合的傳統,現時的舶來品,片長三四小時多的是,在那個年代,院線要你片長不可超過110分鐘,製片商就只能順從。

第一次光顧銀都也不過是今年暑假完結前幾天的事。那天我們看九點半場,賣票阿姐面前放著一支粗紅鉛筆和座位表,有人買票就直接在一大疊票中撕下一張,然後循例問問你要坐哪裡──不問也沒所謂,反正空位多的是。未滿十八的舍弟,為著手上那張所有場次都通用的三級戲票興奮了好一會兒,還將它珍而重之地放在錢包中,準備隨時向人炫耀。結果,偌大的戲院只有六七人,負責帶位的阿叔不住走來走去,在我身後發出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完場後,我們到位於戲院入口旁邊的影碟舖逛了一圈。門外播放著在銀都戲院落畫不久的〈新紥師妹3〉的DVD,店內不斷廣播,聲稱是最後一天營業。根據過往的經驗(註一),影碟舖說自己結束營業,通常都只是促銷技倆,不能盡信,豈料過兩天後經過,真的已人去樓空。

再去銀都,看的是〈夜宴〉。〈夜宴〉不同以往的冷門中國電影,因為是荷里活級數的大製作,所以在報紙的電影節目表上,已可發現全港的院線幾乎都在上映。選擇銀都也不是因為它的愛國背景,只是貪其空位多。正因如此,我和友人在九點半場開始前一兩分鐘才施施然走到售票處買票。賣票阿姐看到我們,好像有點反應不來,然後才打了一個電話,大概是告訴其他工作人員有人買票,今場照播之類的。

入場後不出所料,我們包場了。整個影院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另一個帶位阿叔(註二)在進進出出,每隔一段時間,就在門口找個位子坐下,大聲的打呵欠。完場後,因為整間戲院就只得我們兩個顧客,所以帶位阿叔亦步亦趨,即使是上廁所也緊隨其後,待我們一出來就關燈鎖門。在等待友人的時候,阿叔在我前面不住踱步。為了打破悶局,我問了個很挑釁的問題:「哈,我想問呢度以前有冇午夜場架?」

誰知略帶鄉音的帶位阿叔的牢騷一發不可收拾:「哎,九點半都係得你兩條友,仲邊會有午夜場?香港地呀,好片冇人睇,爛片就一窩蜂咁仆去睇(手指向APM方向)!」在廁所往出口短短的一段路上,帶位阿叔對張藝謀、陳凱歌、馮小剛等人的作品如數家珍,談到〈夜宴〉,又聯繫到《王子復仇記》……走到樓梯底,他的結論是:「你地讀緊書呀嘛?宜家D學生,冇人睇戲架喇!」

至於賣票阿姐,已在大堂中蓄勢待發準備走人,帶位阿叔一個箭步走往門口,把電掣啪啪啪的逐個關掉。我們纏著他,打算等他放工後邊走邊聊,但他一手把鐵閘拉下,拋下一句「好啦遲D再傾!」就大步向馬路走去,讓人來不及反應。

過兩天再去銀都,那個帶位阿叔已不在,只有另一位戴眼鏡的坐在售票處,拿著放大鏡看報紙。我走向他,準備問他那天沒問的問題,可是他只聽到「重建」兩個字,就一臉冷酷的說:「重建呢D野,其實我地都唔係好想講……」

註一:某一集無記《百法百眾》,其中一條問題就是店舖註明「最後一天」、「結束營業」等標語,吸引消費者,但第二天店舖又照常營業,算不算違反了《商品說明條例》。答案是沒有,律師指,「最後一天」不是在說明商品。我都幾認同,但友人說不認同,店舖的裝潢、標語,難道不是構成說明商品的一部份,我不知道喎。

註二:雖然名為帶位,但這個職位在銀都戲院的語境下,跟買票劃位一樣,都是沒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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