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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邏輯又如何?——與許寶強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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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 明報-論壇版 2007年7月24日)

近讀許寶強的〈民粹政治與犬儒文化〉(07年6月25日明報論壇版),他開宗明義指出,「過去十年在文化領域最為核心的變化,也許不是個別社群的特殊訴求的湧現,也非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興起,而恐怕是民粹主義(populism)和犬儒主義(cynicism)的氾濫」,這迫使我不得不重新思考香港近十年的文化發展與民粹政治之間的關係。

對於許寶強以「民粹邏輯」、「民粹政治」或「民粹主義」等概念,統合地表述香港過去十年在文化領域的核心變化,筆者基本上是同意的。但問題是,在作者枚舉大量例子的論證過程中,在「民粹邏輯」、「民粹政治」、「民粹主義」等同樣空洞的能指(empty signifier)之統合下,作者卻似乎無法進一步釐清「民粹邏輯」在香港後九七各個社會文化政治領域的在地(local)使用和差異。90年代中以來的傳媒小報化、名嘴現象、長毛當選,以至政府推行各類政策的手段(例如居港權事件製造的167萬恐慌),固然被作者視為民粹政治的表現,但03年七一大遊行居然也被視為「香港民粹政治的一場最大型演練」。如果民粹邏輯運作的不經意後果之一,是強化香港社會的反智和犬儒傾向,筆者不禁要問,許寶強差不多一網打盡地將所有後九七政治收歸「民粹邏輯」、「民粹政治」、「民粹主義」等同樣空洞的目名之下,這是否本身就有點反智和犬儒?因此,筆者願意在許文的基礎上,作進一步的梳理與推演。

在筆者看來,為釐清「民粹邏輯」在香港後九七各社會文化政治領域的在地使用和差異,必須首先對「民粹邏輯」與「民粹政治」作出恰當的區分。

民粹邏輯 還是民粹政治?

無疑,過去十年,民粹邏輯的確愈來愈主導香港的政治生態和社會文化,政府在居港權事件固然動用了民粹邏輯,成功製造集體恐慌,就算是03年七一大遊行,借助民粹邏輯,也在有意無意間創造50萬上街的政治奇蹟。但我們必須對作為統合地表述不同訴求的動員手段的民粹邏輯,與作為旨在統合意識形態的民粹政治,作出嚴格的區分。因為任何社會政治運動均可以動用民粹邏輯,統合地表述人民的不同訴求,卻並不必然導向人民或公眾在意識形態上的統合。依此,03年以來七一大遊行的發展,正正引證了「民粹邏輯」在香港後九七各文化政治領域的在地差異。

固然,03年七一大遊行旗幟鮮明的以「反23條」作為整個運動的動員旗幟,但同樣不可不察的是,在七一大遊行中借著「反23條」的缺口所引爆的社會上千差萬別的各種訴求,由勞工、教育、經濟、環保、動物權益到選舉政治,不一而足。事實上,03年七一以後,主辦單民間人權陣線便相當有意識地突出所謂「人民」訴求本身的內在差異,05年的七一大遊行更以同志聯席以及基層婦女聯盟的代表作遊行領頭。反過來說,同年明光社猛烈批評民陣讓同志及彩虹旗在遊行隊伍中出現,認為由同志領頭形同「騎劫」,並要挾持將動員教徒杯葛七一大遊行,則明顯地是一種嘗試以民粹邏輯「騎劫」七一遊行的民粹政治,企圖在意識形態上作出(注定無法成功的)統合。

強化反智和犬儒傾向?

至於民粹邏輯會否強化香港社會的反智和犬儒傾向,現實情況似乎也沒有許寶強所想像的那麼簡單。就以筆者較熟悉的天星皇后運動為例,由最初直闖工地阻擋工程到後來連串的深入調查的媒體行動(media activist)報道(見inmediahk.net的相關報道)與政治游說,我實在看不出這個也在一定程度上以民粹邏輯作民眾動員的文化保育運動,有多反智,有多犬儒。事實上,以天星皇后運動為中心的一連串深入調查的媒體行動報道與政治游說,或許正正是許寶強所言的「有意義的智性計劃」 (intellectual projects)。

固然,社會運動以民粹邏輯為中介,需要借助「人民」情感的投資,作為動員,但這並不必然「排拒和壓抑智性的交鋒」。相反,沒有「人民」情感投資的智性交鋒,其實跟沒有智性交鋒的民粹政治並無二致,同樣指向一種悲觀的犬儒政治。依此看來,社會運動所需的,通俗一點說,恐怕是情理兼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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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Unintended consequences

我想,許沒有說過社運人士為了動員而製造共同敵人會導向人民在意識形態上的統合.他想說的是,這種透過運用一系列空洞能指而成功製造出共同敵人的方法的其中一個Unintended consequences,就是會助長犬儒反智文化.他不是說社運人士本身的行動犬儒反智,而是說社運人士的「民粹邏輯」會強化其他人/社會犬儒反智.

大喊要打倒這些為了要動員而簡化了的空洞能指--「全球化」、「新自由主義」、「曾特首」,或者可以引來一些本來經已是志同道合的公民(關心共同議題/有共同利益的人)加入,或者可以有一定的成效.但同一時間,在反智的香港這個社會脈絡底下,卻會對其他人/社會有一些unintended consequences.

個人覺得,助長反智可能是指製造一個容易辨認的敵人反而會令一般市民用這個target來宣洩不滿,更加拒抗理性思考.

如果社運人士希望有更多人可以有政治意識,這種「民粹邏輯」所製造出來的敵人往往過大,大得讓外人卻步,普通市民也只好犬儒.社會的政治意識也只能停留在一遇有不滿則大喊要打倒某個空洞能指的層面.

社運人士大喊要打倒「曾特首」的背後可能十分理性智性,其他參與的人又怎樣呢?良好的動機一樣會帶來不甚良好的「不經意後果」.

讀後聯想

人的限制 自省 自=個人/團體 犯險(筆者) 突破
認同並祝福

非”民粹邏輯”為何?

正如小西而言, 如果所有的運動都是民粹 = 反智, 那要問的問題是 "香港有沒有非民粹的運動? " ?

或許政府的吸納政治是非民粹的, 因為它吸納的是菁英, 只有菁英才能理性的討論香港的前途?

伏儒者

"行政吸納公民政治"的困局

yc﹕

我最近也在想﹕在香港,一個真正成熟的公民社會到底存不存在?而當下的所謂"公民社會",命運是否必然是等待(政府)"行政吸納政治"?

近讀Chatterjee的[被治理者的政治],啓發良多。Chatterjee提到,公民社會基本是中產階級的領地,而對於"大部份人"來說,他們所構成的,是"政治社會","意指下層人民與國家菁英協商周旋的過程中所開啟的暫時性抗爭空間,既是論述性的,也是行動性的。這些抗爭被自由主義的菁英政治理論所排除,不被認可為政治,然而卻是迥異於西方社會形塑的另一種民主活動"(http://www.jour.nccu.edu.tw/mcr/0069/07.html),其間的政治是"被治理者的政治",而非"公民政治"。

如果公民社會基本是中產階級的領地,加上"行政吸納政治"的殖民樽頸,香港政治為什麼如此小圈子,似乎就不難理解了。

(其實,香港政府也有吸納"政治社會"的政治,不過那是"治理吸納政治"吧了)

其實還有許多地方未想清楚,例如在香港的語境中,"公民社會"與"政治社會"的關係等,惟有拋磚引玉。

无题

"結果是,民粹政治一般都會排拒和壓抑智性的交鋒,孕育出各種反智的論述和行為。"

许宝的推论可能有点悲观;

而且“智”嘛?那就要看甚麽样的“智”了。因为无扭曲的论述环境不易获得。
(不会打繁体字,sorry).

Unintended OR intended?

亦﹕

我最初也以為,如你所言,"許沒有說過社運人士為了動員而製造共同敵人會導向人民在意識形態上的統合.他想說的是,這種透過運用一系列空洞能指而成功製造出共同敵人的方法的其中一個Unintended consequences,就是會助長犬儒反智文化.他不是說社運人士本身的行動犬儒反智,而是說社運人士的「民粹邏輯」會強化其他人/社會犬儒反智."但當我讀到以下的段落,我實在不肯定﹕

//對於民粹政治來說,理性的討論不僅無補於事,更可能在澄清含混的空洞能指所涵括的各種矛盾意思時,干擾了民粹政治的演練。結果是,民粹政治一般都會排拒和壓抑智性的交鋒,孕育出各種反智的論述和行為。//

//民粹政治通常是以打倒「人民」的共同「敵人」以作為成效的依歸,但在香港後九七的政治脈絡下,「人民」的共同「敵人」很可能就是北京支持的香港政府和大企業。面對這樣強大的對手,民粹政治的成效往往極之有限,難以完全滿足不同社群的訴求,這將會進一步強化「人民」對政治行動不抱希望的悲觀態度;另一方面,民粹政治樹立的空洞能指,也經常與人民的具體要求和現實生活所經驗的脫節。結果產生了齊澤克(Slavoj Zizek)所指的犬儒主義—— 「他們知道,他們實際上只是在跟循一種虛幻,但仍然,他們正在這樣做」(they know that, in their activity,they are following an illusion, but still, they are doingit.)。例如,教師大概都很清楚大部分學生只是假裝在學習,但他們仍然以不斷講課的行為,演練出好像(as if)真的存在認真的教與學過程;又正如部分社會運動積極參與者也許都很明白,在香港反全球化的虛幻,但仍會在反世貿示威中雄糾糾地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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