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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為何)談性(就要問有)無底線?!」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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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曹 [email protected] 

「談性無底線?!」是虛假問題
二月廿八日,中文大學性別研究課程與新婦女協進會合辦題為「談性無底線?!」的論壇,邀得四名講者於烈日當空下在烽火台前輪流發言。首次收到有關論壇的宣傳後,心中極為不快,為何從來都只針對「性」來追問底線在哪、應該如何設定之類的問題,卻甚少有人懷著同樣的義憤填膺,「鍥而不捨」地追問食飯、拉屎、讀書、運動、信仰究竟有沒有底線?曾經從善意去想,論壇可能以「老套」的論題帶出更深刻批判的討論,但我卻失望而回。這篇文章是我在昨天論壇回應的內容,並期望能跟婦女團體有更直接坦誠的對話。

首先,四位講者根本沒有反思為何一旦觸碰到「性」,就會猶如條件反射般立即追問「究竟有沒有底線」之類的問題。對「(談)性的底線」有如斯不假思索的高度關注,本身就是一個絕對值得批判和反省的問題。更要注意的是,論壇的題目不是問「做愛」有沒有底線,而是問「談性」有沒有底線,所有的性言談、性慾望、性幻想根本未付諸實行之前,就要被追問有無標準、有無底線、有無規範,可見「性」已受到不成比例的監控(試想如果當有人談論中午去哪裡吃飯、計劃往哪裡做運動,別人聽後第一個問題就是有無底線,是多麼不可思議)。

「談性無底線?!」仿似以提問的方式,就性議題展開中性和開放的討論。然而,這是一個虛假的問題。所謂底線,就是指可容許範圍內的盡頭或極限。試問有甚麼活動是沒有極限的?長時間過度進食可能會引起肥胖、不眠不休地溫習看書會令身心疲憊、終日留連教會或公司可能使家人關係生疏。但是很多的過量、過度、過多的活動往往不會引起恐慌性的高度關注,更不會惹來強烈的道德譴責;反而,在喜慶節日中偶爾多吃點油膩食品、為了應付與前途攸關的考試而通宵達旦地溫習等短期的過量、過度、過多的活動,卻很可能被賦予正面意義和價值。由此可見「談性無底線?!」之類看似中性的開放式問題其實是虛假的問題,只是以此去包裝對「性」不成比例的規管和監控。

如果「談性無底線?!」不是真問題,那麼它就只有一個功能:透過將「性」問題化,不斷提醒所有人不僅要對一切的性活動時刻提高防備,連帶其他任何的性言談、性幻想和性慾望都要統統規管。另外,它的前提有二:(一)性的「底線」低得很,隨時會不慎越界;(二)越出底線的後果必然是不堪設想,會在心靈、身體、社會及人際關係上帶來不可估計的傷害(例如有教育工作者認為「床照」會令青少年「失控」)。「談性無底線?!」只會進一步將「性」問題化、特殊化,為「性污名」提供了正當性。

高叫情慾和身體自主的團體騎劫了阿嬌嗎?
代表新婦女協進會的袁小敏在席上表示,床照事件曝光後,不同團體都借故發表自己的立場,罔顧當事人的感受。她認為阿嬌、Bobo和張柏芝都沒有叫高情慾和身體自主,故團體犯不著越俎代庖,反而只會在傷口上灑鹽。

我對這種分析極度失望。女性的失語消音從來不會被女性主義輕視,反而會著力分析有甚麼阻礙令姊姊們「講不出聲」。縱然在阿嬌的發言中找不到情慾自主、身體解放的片言隻語,但床照的女事主卻已經在情慾的實踐上遠遠出軌,自在輕鬆地活在那個限制女「性」的「底線」之外。婦團不在論述上提供即時支援,反而在背後「潑冷水」,是倒過頭來傷害那些情慾生命早已旺盛澎湃的女性。

對「性污名」不甚敏感或故意忽略,所帶來的傷害遠遠大於網民繼續流傳床照。阿嬌在事件中經媒體強烈炒作後公開道歉,要以「是我天真是我傻」來否定床照中處處滲出對性的歡愉和身體的肯定,正正就說明了逼迫她的是強大的性污名和性壓抑。而阿嬌在賑災節目中亮相後,接獲近二千宗的投訴,進一步顯示了父權要求女星「完璧未破」、「未經人事」的集體性剝削。另一位席上講者程翠雲更認為,阿嬌應該向作為消費者的公眾道歉,因為「招紙和內容不相稱」。如此血淋淋的性別主義,不正正是害傷她們最大的元凶嗎?不正正是關注性/別平等的團體要奮起反抗的對象嗎?我無意低估床照曝光後對眾女星帶來的傷害,但要減少事件的影響,達到緩害的目的,則須要先辨清造成傷害的源頭──對情慾、身體自主的暴力否定和處女情結等血腥的性別主義。

袁回應我的評論時指:「我們絕不能以「情慾自主」為藉口侵犯他人私隱,在別人做愛時闖入房間,大飽眼福後只扔/丟下一句「情慾自主」便拍拍屁股走人。」但是,我始終堅持支援「情慾和身體自主」的對象是牽涉床照的藝人。我們總不能夠只顧在門外攔截好奇的偷窺者,卻任由衛道之士、性壓抑的團體和大眾把他們從床上拖到刑場,以犯姦淫的罪名斬首示眾而不發一聲

為性侵害解咒
袁在席上表示談性需要有底線是為了避免「挑起」曾經受過性侵害的女性的傷害。我同意我們需要有同理心去對待任何曾遭遇不快事件的人,在言語上減少傷害和冒犯他人的機會。但是,我對以「避免挑起不安情緒」來設定「談性」的界限則有相當大的保留。

第一,它假設了女性在性事上必然是軟弱無力、極易受到傷害的一方,而且一但受到性侵害,便無法復原,永遠擺脫不了受害者的角色。我們應該倒過來,一邊廂培養強捍的女性角色,面對性侵害時懂得處變不驚、從容面對(其實坊間不少婦女組織都教導自衛防狼術,就是要改變女性面對性侵害時只會驚慌失措的反應,調教懂得趁機還擊的女性),而另一邊廂則應為「一朝被侵害,永遠是受害」的想法解咒。

其次,以「避免挑起不安情緒」來限制「談性」其實相當危險的。任何言談都可能令人感到不悅,而且界定甚麼會挑起不安感覺的往往是主流社會。以往反色情陣營中一個主要論據就是色情會冒犯他人,所以應該受到管制甚至完全取締。然而,色情往往就是有某種基進性,透過影像的呈現,展示多元的性實踐和性興趣,不斷鬆動對性畫下的框框,故此必然對某些「守衛」主流性道德的人帶來不悅。如果以「避免挑起不安情緒」來限制性言談、性表達(例如色情材料),女性在要求性事以至其他方面獨立自主的聲音,也很大可能因覺得刺耳而被壓下去。

情慾自主就是性解放,亦是性/別解放
袁在最後回應環節中清楚表示性別平等才是她的終極關懷,而非情慾自主之類的性解放。但是追求性別平等真的可以跟性解放截然二分嗎?阿嬌被指責「濫交」、「破壞玉女完璧的形象」、「不自愛」、「貨不對辦」等等,難道不是父權對女性在性事上的雙重標準嗎?要讓女性在各個生命環節都能免於剝削,擁有最大的自由發展自我,若只培養女性在公共領域中衝鋒陷陣,卻不調教女性重新掌握自己的慾望和身體,必然會爛尾收場。如果我們都接受「性」不是天生而是被社會建構的,便更加需要讓女性知道,那些告訴女性天生不愛有性活動、性幻想的通通都是假話謊言。反之,當「性」愈來愈成為個人自我認同的基礎,性解放必然是性/別解放的同路人,讓女性以至所有人懂得肯定自己,從擺脫性/別束縛來追求自己的幸福。

社會運動,包括婦女解放運動,不能只是在恐懼的基礎上運作,而要向著一個願景前進。因此,單單使女人脫出危險和壓迫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想:要前進往哪裡去?我們要向著愉悅、能動力、自我定義前進。女性主義不能只是減少我們的痛苦而已,她必須能增加我們的愉悅和歡樂」── Carol Vance (引自何春蕤的「色情文化與情色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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