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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決定? 老灣仔何處去?

文:陳景輝

誰來決定什麼時候更新?哪條街道拆建?又何種建築值得保育和復修?決策成員主要是由行政長官委任的市建局向誰負責呢?今次是香港城市規劃史上首次由居民參與的重建發展,它提醒我們現行城市規劃的專制。

終於,市建局駕駛的推土機高速地駛向老灣仔的最後一站,那裏就是地盤面積8900平方米、喜帖街坐落的 h15重建區。無論社會各界如何堅持必須保衛這個老灣仔所餘無幾的舊城區,如李歐梵、梁文道等著名文化人於七月十一日《明報》刊登的聯署,都像是無法稍減這部推土機前進的速度。

見樹不見「人」?

其實,重建灣仔並非新鮮事,只要你到灣仔舊區 (沿着皇后大道東兩旁 )走一趟,舉目四望的盡是市建局清拆舊區後用來建築高樓的地盤,從剛動工的到剛落成簇新的地盤,屈指一算亦有五、六個。

剩下的這一個,遭遇到前所未見的反對聲音。居民邀請了義務規劃師設計規劃圖則,並向城規會呈交《民間重建方案》(即發展計劃總綱masterlayoutplan ),作為日後當市建局用《土地收回條例》強行收地後,私人發展商和市建局重新發展 h15重建區時的指引及大綱。這個《民間重建方案》旨在保存社區網絡、喜帖行業,以及建築於五六十年代、風格一致的喜帖街舊樓群。

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城規會否決了灣仔這個《民間重建方案》的申請。我想起灣仔居民在城規會的發言:「當我們收到城規會的回信,看見政府部門要求我們務必就喺重建區裏不同樹齡、位置、品種的樹木,均要作出相應安排的時候,我很感動,樹猶如此,那像我這個居住了四十八年的老街坊恐怕不用擔心了吧!可是市建局和城規會卻……」我這才明白,原來在我們的城市規劃裏,相較於樹木,人沒有什麼位置可言。

非拆不可?

話說回頭,這次事件的重要性就在於,它不像過去重建區的討論,圍繞的都是賠償問題,這一回他們帶出了地方特色和社區保存的意義。從市建局03年底宣布開始 h15重建區的重建工作之日起,這班街坊就成立了 h15關注組。為了保存這個「既有社區網絡又有街道特色的喜帖街」,他們已經組織了無數次遊行,遞了一封又一封請願信,不停的在區內向其他街坊介紹《民間重建方案》,告訴大家「清拆」不是重建發展的唯一道路。

在灣仔包豪斯街市出世,於灣仔營商了四十五年的商舖業主,一年前才加入 h15關注組的伍萬說道:「《民間重建方案》雖遭否決,但我不會灰心,喺整個過程,好多唔同界別嘅人都支持我哋,好似上一次我上城規會補番一些手續時,一些認得我的職員也走過來話市建局『拆』得太過分。你看,連它們的職員都這樣說。」

他說現行的市區重建沒有改善社群的生活質素,「談起《民間重建方案》,市建局常常說很困難,只希望便宜行事,一切賠償了事。你睇吓,以前條街都不知幾熱鬧,自從重建後就各散東西,一些喜帖舖捱不起貴租,不是結業就成了二樓店,生意一落千丈。」不只舖戶如此,連老街坊都被迫「離家出走」,社群給拆散了,「而家係你拆毀我嘅家,過去這個社區嘅人縱使搬遷,也不會離開太遠,來來去去都是從呢條街搬去嗰條街,四處都有相熟的人,現在,隨着不停發展,灣仔房子愈變愈貴,我們找不到像現在一樣嘅單位。」翻開他們那一份厚厚的《民間重建方案》,裏面清楚的介紹保留喜帖街的構思,如將那裏的橫排唐樓改建成四層高,維持下舖上居的特色,上面天台則打通成為空中花園,畢竟天台曾是唐樓居民結婚擺酒、生日晚宴、社交玩樂的重要場所。更重要的是,《民間重建方案》強調的是對「面向」或「線」 (某地區或街道 )的保護,而非市建局慣見的純粹保留一個「點」 (如把和昌大押變為coffeeshop )。

八成人願意離開?

市建局不是常常炫耀自己已收購了八成業權嗎?並告訴大家「係你哋想我嚟收」,說舊區居民都期待「套現」後換個新單位嗎?「其實,好多街坊離開係因為冇選擇,從來市建局做嘢只有三部曲,賠錢請你走,再清空地盤,和地產商分身家。」伍萬說。原來大概一年前,一天他留意到貼在牆上召開居民大會的通告,才知道自己的商舖也要重建,他說:「開居民大會時市建局已經有晒決定,純粹是告訴大家,價錢多少;不過,唔同人有唔同需要,一些希望留在這裏居住和做生意的街坊就只有徬徨。」根據香港大學政策21於二○○四年發放的一個 h15重建區調查顯示:約六成經已接受收購的業主覺得「沒有選擇,唯有無奈接受」;更不要說另一個完成於一九九九年、由嶺南學院亞太老年學研究所在灣仔的研究顯示:有八成被訪問者指出「假如沒有重建,他們會選擇繼續留在灣仔」。我想,市建局不應再臉不紅地自稱工作進度良好,說什麼八成業權人已接受了收購的安排云云,因為根據上述研究,「冇選擇」才是重建區居民面對的鋼鐵一般的現實呢。誠然,八成人離開了,其中很多人更是無奈地離開、心有不甘地離開、被強迫離開等;只是,那都並非如市建局常掛在嘴唇邊的所謂「願意離開」!

誰的城市規劃?

眾所周知,香港將會有二百二十多個舊區項目需要重建,推行重建工作的則是成立了數年的市區重建局,雖然它常常對外強調「以人為本」的工作理念,並設有所謂 4 Rs策略:revitalisation (市 區更新)、 redevelopment (市 區拆建)、reserva-tion (市區保育)、 rehabailitation (樓宇復修)。然而,誰來決定什麼時候更新?哪條街道拆建?又何種建築值得保育和復修?決策成員主要是由行政長官委任的市建局向誰負責呢?今次是香港城市規劃史上首次由居民參與的重建發展,它提醒我們現行城市規劃的專制。政府可以見樹不見人,市建局的重建工作完全沒有民意基礎,城市的去向就取決於少數身處高位的管治階層,隨便將灣仔舊城區變成又一個只有巨廈商場而沒有社區文化的冰冷空間。

這時候,我想起民主理論家杜威 (John Dewey )談論到「是否少數精英才有能力管治複雜的現代社會」時提及的一個比喻:「穿鞋子的人知道他腳不舒服哪兒不舒服,雖然造鞋專家最能知道這個問題如何解決。」更何况,現在被規劃的並不是空地一片,而是情根深種、充滿歷史痕迹的舊城區呢!

《明報》
8-8-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