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知識分子 - 衰落之研究》(Public Intellectuals: A Study of Decline)
理查德‧A‧波斯納(Richard A. Posner)/著,徐昕/譯
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
知識分子是一種精神,公共知識分子卻是一種現代職業。
美國當代法學家、著名公共知識分子波斯納(Richard A. Posner)曾經就美國的公共知識分子文化進行過社會學研究,並寫成了《公共知識分子 - 衰落之研究》(Public Intellectuals: A Study of Decline)一書。波斯納定義的公共知識分子是一群關心政治、社會以及意識形態問題的知識分子,並經常地在公眾媒體發表議論,如發表文章、參與電視及電台的廣播和演說等,波斯納認為在資本主義的市場機制裡,知識分子實際上是一群使評論/知識商品化的生產者,透過公共媒體生產及販賣評論/知識。波斯納引述了大量曾在美國媒體出現的公共知識分子演說和出版,指出一般公共知識分子的曝光手法,通常都只會依靠對一些突發性社會事件發表議論,如海灣戰爭、彈劾總統事件等,正正都是公眾所關注的。公共知識分子投公眾所好,「生產」評論/知識,本質上是依循著市場供求規律而行。
然而,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波斯納認為現今的公共知識分子大都不能為「評論/知識」生產市場提供「優質」的產品。首先,公共知識分子的評論大都呈現出簡化問題的傾向,藉以能更快捷、更簡短地回應突發事件,滿足公眾的需求。但更重要的,是隨著學院知識專門化,一位在自身學術範疇有深厚學養和精闢見解的知識分子,很可能會在一般公共事務上顯得無知和愚昧,例如著名語言學家喬姆斯基(Noam Chomsky)經常批評美國政府的國際政策,但波斯納卻指出這些意見都不過是老生常談的說法,對問題的核心根本沒有觸及。波斯納又認為,由於這群評論/知識生產者的產品是一種「信用品」而不是「檢驗品」,也就是說,市場裡根本沒有有效的機制去檢定產品是否「優質」,甚至乎甚麼才是「優質」本身也沒有標準,公共知識分子大可以肆無忌憚地大發空談謬論,當所作的評論或預言獲得兌現,就大模斯樣奪取評論/知識生產市場所給予的利益;若言論落空,市場裡也沒有「秋後算帳」機制,他們仍然可以退回學院,捧著「鐵飯碗」(tenure)大快朵頤,亦無愁生計,當市場消化了對自己不利的消息之後,便可以再戰江湖。因此,對知識分子來說,「公共知識分子」根本就是一行毫無風險的職業,跟當政治家(politician)大有不同。波斯納斷言,公共知識分子的衰落,實際上是「品質」的衰落,而不是影響力減退或知識分子道德的衰亡。
從歐美的語境來看,我們對知識分子的理解,始於十九世紀末法國的德雷福斯事件(Dreyfus Affair),是一種敢於向強權說真話的批判精神。在極權主義和意識形態對峙的時代,敢說真話會被視為知識分子道德良知的體現,可是,過分強調「敢言」很容易讓知識分子淪為「口號」生產的工具。自冷戰結束以來,人們沉醉在福山式的「歷史終結論」,所謂「向強權說真說」只不過是歷史主流內部的小騷動,已再沒有火紅年代的激情(當然,近年恐怖主義抬頭、「中國威脅論」興起、以及軍國主義的可能復辟等,似乎正好向杭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的「文明衝突論」作出現實的回應,但顯然亦無損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巨大威力)。在自由主義社會裡,「敢言」是知識分子走向公眾的必要條件,但「在公共的知識分子」(Intellectuals in Public)並不等同於理想的「公共知識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s),根據波斯納的分析,現今大部分的「公共知識分子」,其實都只是「在公共的知識分子」,「敢說真話」只能讓他們走向公眾,而沒有令他們贏得知識分子的道德良知。
問題出現在哪裡?薩伊德(Edward Said)曾經說過,知識分子需要保持著一種流亡(exile)精神,意思是説知識分子要避免依存在任何建制中,這樣才可以有效地向建制強權說真話。然而,在全球化的時代裡,我們怎能夠真正離開建制?極權主義時代知識分子的抗爭都是在民間展開,但現在的公共知識分子必須在建制之中才能獲得公共性,正如波斯納指出,公共知識分子以大眾媒體為戰場,寫專欄、上電台、公開演說,無一不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所制肘。如果我們要求公共知識分子要對公眾發揮影響力,他們似乎無可避免地要讓評論/知識生產成為一種娛樂表演:迎合或反擊主流意識形態,並在此立場之上加大力度,變成一種「闡釋真理」的表演。例如主流意見是要求民主,公共知識分子便在「應該爭取民主」的議題上大造文章,使「應該爭取民主」成為一種仿似先驗的「真理」;又例如社會的主流價值是「中環價值」,公共知識分子便刻意鋪陳反對的論調,再讓它成為一種「流亡式」的「真理論述」,並以反抗主流為其賣點。這並不是說公共知識分子故意扭曲事實以迎合大眾市場,而是在評論/知識生產的市場運作下,根本沒有空間容許他們將問題「問題化」(problematize),他們必須儘早建立一種聽起來合理而又動聲的論述推出市場,才能及時造成輿論,對公眾產生影響。於是乎,簡化問題、將事件「典型化」(stereotyping)、製造口號式評論、硬套錯套文化理論等表演技倆便紛紛出籠,其目的都只是讓大眾欣賞到一場精采易明的應時演出。
當然,不是所有希望在評論/知識生產市場「混飯吃」的「公共知識分子」都遵循這種表演方式,深入挖掘潛在問題和創造新知識仍然是知識分子的責任,但吊詭的是,要「問題化」問題、顛覆固有意識形態、創造新的知識體系,便注定要令論述變得複雜,在公眾之中根本沒有市場,因為對一般人來說,其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太高了。結果,生產複雜論述的知識分子就注定永遠不能走向公眾。
看來,薩伊德所講的流亡姿態,正好形成了一種知識分子的二律背反:知識分子應該流亡,這樣才可以逃避建制的操控,發揮知識分子的功能,但同時知識分子又不應該流亡,因為流亡就表示他們從此失去了向公眾表演的舞台,完成不了知識分子的責任。
我們或許可以在此勾勒出一個香港知識分子的粗糙圖像:第一類是傳統學院學者,一直也走不出象牙塔;第二類是媒體和體制內的「公共知識分子」,主要負責生產「品質低劣」的評論/知識;最後一類是自我流放的所謂「文化人」,放棄或進不了公共性舞台,於是淪為無聲一族。學院、市場、建制、流亡、公共性、道德良知……一大堆定位夾纒不休,到底哪裡才是現今知識分子的出路?
回應
誇誇而談的留言
這書寫得一針見血,道出了問題的所在,香港也是這樣呀。書中所提及的評論簡單化在本地真的十分明顯,在新聞報導中訪問的「專家」往往都不是那問題的專家,其評論真正的是「隨口up」。可能有時是為生計隨手發的吧,如某大才子。又可能是為求銷路、好賣或快手。但換一方度看,這會是知識普及的表徵嗎?可能是好消息呢。會不會是社會走向理性、知識化的一個必然過程?我看這問題未必真如書中這麼悲觀。也有能走出學院又不失其道德的知識份子。以本地為例,沈旭輝、許寶強等我認為也十分出色(雖然有時許寶強在選題上也有書中所說的問題)。但他們的寫作方式不接近一般大眾媒體的結構,有什麼什麼這個主義、那個主義的,同時又長篇大論,可幸的是他們還有其生存的空間。我總體上是覺得樂觀的。
在公共空間中把問題深化聽起來好像很合理、很「正」,但要立即實行又發覺好像不可能。就如在in-media中比較有深度的文章也很少有回應或不是談回文章內容(可能像我這篇回應,哈哈)。這篇書介寫得不錯呀,我一定會買這書來細讀。多謝你花時間看這篇誇誇而談的留言,哈哈﹗
知識份子真難做
大家睇到進念如何跟長實修好、CUP如何收買起一批本來是散兵游勇的寫手便知道在資本主義社會和市場的利害。你睇連牛棚書展d節目都變成左佢地既宣傳工具。在政府與商界之間跟本就不存在一個公共領域!
richard posner
richard posner是一位很具爭議性的法官和學者,他這本書一樣是爭論的風眼。對edward said, noam chomsky和judith butler這些左翼學者而言,他的論調只是重覆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alan bloom等文化保守派的說法。
對他有興趣的話,不妨看看他和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gary becker一起搞的blog:The Becker-Posner Blog
The Becker-Posner Blog
http://www.becker-posner-blog.com/
為薩特發出感嘆
理查·波斯納在他的《公共知識分子——衰落之研究》中為薩特發出感嘆提供了定量意義上的佐証,把20世紀的80年和90年代相比起來就發現薩特的“媒體引用指數”呈急劇下降趨勢,他的影響力明顯地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