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媽患癌在瑪麗醫院彌留。我在上課中,收到醫院通知,著我趕快到醫院。學生將交功課,我不想耽誤他們,加上還有一小時就下課;於是跟學生商量:不如我們不休息放break,我直落講書提早下課,可以嗎?全班Poker Face,寂靜。那情景,我有點尷尬;於是直問科代表,她簡單平靜地說:好。我繼續上堂,實在是強作鎮定。講完必要的重點,我怱怱執拾趕往醫院。一個月後,我媽往生。科代表知道後,跟我微信:「當天全班靜默,只因為我們不知可以說甚麼。」
越不能面對病、殘、死,越要面對
我對當日科代表的說話耿耿於懷。「為什麼就連最簡單最敷𧗠的問候也不會說?」可能是憎我?可能是缺乏同理心?可能是遭疫情閹割溝通能力?直至我讀到《讓傷疤綻放生命》(香港大學醫學院深切治療醫學部,2025。下簡稱《讓》)第5章—它紀錄了醫科生討論死亡的點滴—我才醒覺,原來當下年青人甚少反省生命、死亡。《讓》亦記載了數個與深切治療部有關的故事—樂雯在出院後的康復路上不停遭受打擊;(第1章)詠琪是烈女一不做二不休,因為洗傷口又痛又煩,索性同意切除小腿;(第8章)Joanna老爺連表達希望回家離世也要靠他人;(第7章)當然亦家屬有懷疑自己遵守爸爸預設醫療指示、(第2章)「『預設醫療指示』讓成年病人在有精神能力就維持生命治療作決定時,與家人及醫護人員進行深入討論,然後預先訂立指示。一旦病情轉差,只要符合指示中訂明的先決條件,醫護人員便會遵從病人的意願,不提供或撤去相關的維持生命治療。」或決定拔除已昏迷女兒的維生機械是否正確。(第4章)
《讓》由是(不)自覺迫令讀者面對兩個社會議題:(1)既然病、殘、復康 / 健為人生必經,為甚麼在《讓》中,病患及親人的經歷都悲傷開始?(2)為甚麼決定為病入膏肓的親人拔除維生儀器、預設醫療指示(甚至安樂死)前設就係禁忌,需要打破? 《障礙政治》(群學,2021。下簡稱《障》)就係希望建造一個批判的視角來解答這兩個疑問。(《障》,頁23)
《障》以審視歐美歷史開始,指出傷健以往都視為私人事。(《障》,頁34、46、76、93)當然,由於希臘文化執著完美身體體態,傷健人士(我一直不喜殘疾一詞,把Disabilities譯作傷徤是王建元教授的主意,我覺得好好。)自會淪為次等公民。(《障》,頁160)即是如此,過往的農業社會仍不會排斥傷健者。(《障》,頁98)加劇歧視、邊緣化傷健人士的是近代(1)工業化資本主義;及(2)正常化 / 他者化Otherization思想。
傷健:工業化專業化的製作
工業化資本主義需要工人有效操作機器,更希望人人日日返工—因此,傷健人士不能順利操作各式各樣器械,就係問題(所以傷健叫Dis-Able)。(《障》,頁38、107)這也解釋了為何傷健人士難找工作;找到的話,工資也不會高。(《障》,頁36、67、201、246)而家有傷健,又令其他成員分心,不可全心全意投入工作(除上流社會家庭除外),老闆一樣覺得煩。(《障》,頁113)《障》的作者亦趁此解釋優生學與安樂死的關聯—由於傷健會拖慢工業化,曾有學者建議把天生不「正常」人士及傷健人士安樂死,而確保人類繼續優生、進化。此建議一度受大多歐洲人歡迎。(頁153、154)
「正常」Normalcy這個字自1849年才在英語出現。正常是健康的同義詞(《障》,頁75)—所以,復康、復原就係回復正常(可以上班);也就是說,越接近正常,病患情況越理想。(《障》,頁85。這也是電影《看我今天怎麼說》人工耳窩與手語二元對立的底因:前者代表接近正常,後者意指聾人的獨特認同。頁148、149)正常與不正常 / 傷殘是雙生兒,沒有傷殘的對照,正常無法了解自身。傷殘是正常存在的必要他者。因此,「不 / 正常」、「傷健」的定義必須要精準(注意:不是客觀—把同性愛視作心理病,是偏見還是客觀科學?)。要清晰定義,需強力的風紀機器的介入—醫療、心理、社福及法律因此成為管理傷健生活的專業機構,它們規範、控制傷殘生命的方方面面。傷健人士成為風紀機器的控制對象,逐漸喪失自主、自尊。作者引用一個相當好的例子—風紀機關對傷健是否復常握有最終話事權;所以,傷健能否回家不是他們可以自主決定。(《讓》書中Joanna老爺的故事不就是最佳範例嗎?)在此脈絡下,照顧傷健迫令傷健依賴專業,令傷健喪失對自己身體、生命的話事權。《讓》一書亦類似例子—醫護因醫療決定為詠琪剃頭髮,有否與詠琪溝通?沒有。為什麼沒有?因為他們這是專業決定,毋須傷患同意、意見。《障》的作者總結得好:依賴令自尊消失,令照顧成為充滿敵意的壓迫,傷健成爲次人類。(《障》,頁50、92、109、187)
這就解答了我的兩個疑問—在ICU經歷過的傷健人士,未必能完全回復病發前的狀態(如樂雯、詠琪);因此,她們是不正常,被正常社會(包括學校、前男友)捨棄。沒市場價值、又被標籤為永久次等,這當然是不愉快經歷。因為拔掉維生儀器、使用預設醫療指示及安樂死的對象就是次等人,這些決定容易誤會為因資源有限,放棄協助次等人復常的決定、行為。
跨越正常不正常二元 取消傷健歧視
問題來了—各文化的正常 / 健康的定義不一,傷殘的光譜也相當廣闊:以往禿頭、雀斑、近 / 遠視都屬殘疾。
(《障》,頁54、60)更何況,處理、醫理各樣疾病(例如,慢性vs. 緊急)的方法亦充滿差異。醫生之間對治病亦各有觀點。易言之,一個放諸四海皆準處理傷健的辦法根本不存在。例如,中國傳統以和諧人際關係介定人,所以個人身體狀況(女vs男、傷vs健)不在五倫(即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當中;易言之,一人受傷生病,不會是個人私事,全家都有責任照顧他。當然,這視角也令華人社會當代福利政策依然把重擔放在家庭,也使家人即使照顧傷健有困難亦不會主動向政府求助。
如何改善,甚至扭轉當刻傷健遭歧視的情況。《障》的作者似乎相當悲觀:國際人權法沒用(沒有強制機制的法律只可冀望尊重);歐美內部政治全面右傾,市場經濟先行;傷健人士的團結又因差異而分散分裂。(《障》,第7章)後結構主義提醒眾生:反抗空間常在,問題是策略。在《讓》中,冼維正醫生及他師傅陳惠明醫生都強調與病人溝通的重要—這就是在醫療霸內,以個人力量尋找尊重傷健空間的好例子、好辦法。(《讓》,頁107)
我相信另一策略是科技。作者在《障》中感嘆科技未能改善傷健遭壓迫的現狀。我比較樂觀,相信今時今日的AI及科技,不單可以協助傷健改善生活,更是重新定義「正常」(人)的契機—科技不再為人應用,人已不可再離開科技—我們外出可以不帶手機嗎?明知雲科技不是最安全,仍是因圖方便把文檔上載至雲。科技已與人結合,錬成「後人類」主體。正常再不單指純自然健康,科技可令傷健不再弱勢—眼鏡不是最佳例子嗎?科技產品價格會相當昂貴?電腦價格過去也不是人人可負擔,現在還不是人人一部?換言之,後人類主體的創造更新,將會重新定義「正常 / 不正常」二元對立。試想像一下:因為科技加持,傷健人士不再是次等人,不會再遭主流社會歧視壓抑。又或者,當正常 / 不正常二元對立不復存在時,拔喉、它們不是針對基層傷健人士,而只係人生晚期眾多決定的選項,無謂負上過份的道德判斷。
說回《讓》一書。編者冼維正醫生希望推廣「預設醫療指示」及「預設照顧計劃」。(《讓》,頁161)完全支持—傷健、病人要獲得他人(包括親人、醫護)的尊重,自己亦要負責任,在自己可以表達訴求、了解自己資源及心理時,與可信任的人商量,在自己意願列出,這才是在人生最後階段賺取尊重的適當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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